第13章 兰若幽魂(十三)
她一遍一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就是偶尔去检查一下那具“尸体”,可奇怪的是,燕赤侠胸前嘴角的血迹鲜艳如新,从未有干瘪的迹象,然后,她再次回到原来坐过的地方,静静地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空地。
不知什么时候起,视线所及的那片小小空地之上,出现了一双人的腿,金甲鳞靴,不沾丝毫泥土。
她微怔,慢慢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战甲的将军,他周身散发着璀璨的金光,仿若天神降世,刀削斧刻般地俊朗面容上,带着淡淡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神色明明如此熟悉,她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是因为喝了三生七世的忘情水,还是因为那恍如隔世的笑颜,承载了太深的爱恨别离,深刻得让她再也无法将他记起,除了陌生的对望,她甚至连一个笑容都给不了。
一杯愁绪,一万年的离索,有谁知道,为了这一天的重逢他整整等待了一万年,整整一万年的噬心煎熬,他不知道一万年有多长,只知道那个狐妖每吃掉一颗人心就是一天,他看着她吃了三百六十五万颗鲜红的人心,方才体会到这份等待的漫长。
然而,这一天的到来却让他们相视不能相认,有人说,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但其实更痛苦的是,我们曾经热烈盛开的花般至死不渝的情意绵绵,而此刻当我站在你面前,你却再也想不起来关于我的一切,哪怕是一点一滴。
在那温情四溢的微笑背后,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对她倾诉,最终他能收起如潮浪涌的悲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讲起了他和她的故事,这段前尘往事虽然话长,但对于她而言,她唯一不缺的就是时间。
烟雾在轻声低语中萦绕不散,“尸体”依旧无人问津,可是,再漫长的故事也有讲完的一天。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万箭穿心,看着她含恨而逝,她说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我,如果要给这份遥无绝期的恨意加个期限,她说是一万年!”
“一万年?这对你太残忍了,纵然你有负于她,可是你对她的爱只多不少,不是么?”兰若为将军感到难过,为他和修罗花妖的倾世绝恋感到惋惜。
将军只是笑笑,把所有伤心的苦楚不留痕迹地掩去,道:“其实,从来都不是妖的爱配不上人的情,它们苦修千年才得人形,万年方知情愁,妖的爱往往比人的情更加珍贵,一旦她们倾心暗许,不管被伤得多深多重,都会义无反顾地执着下去,妖的爱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背叛!”
兰若若有所思地道:“那么说,你们最终还是死在一起了,可是,为什么你出现在这里呢?”
将军的声音平淡而飘忽:“她为我舍弃了肉身,坠入轮回投胎为人,为了不忘记她,为了守护万年之期的不期而遇,我用毕生功德向上天换取一万年的时间,我就在这里等她,希望有天能得到她的原谅!”
“她投胎为人,一定会喝下忘情水,就算你有天真的等到她了,那时即便你们相见,怕是她也不会认得你了,你好傻,真的就这样等了一万年,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唯有如此,我才能配得上她奋不顾身的爱,也唯有如此,这份爱才会继续延续,而此刻,也是我留在这虚无之中的最后一个年头!”
故事讲到这里,上一世的尘缘也接近了尾声,将军依依不舍地起身,凄凄然道:“如果有天你看见她,帮我向她带句话!”
“什么?”兰若也跟着起身。
“....”
将军似乎说了什么,兰若明明听到了,却一句都没记下来,等她再去寻找将军的身影时,他已经消失在了雾中。
就在兰若恍然若失时,一只千纸鹤偏偏飞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后,落在了燕赤侠的肩头,动了动翅膀,便立在那里不肯再动一下。
兰若顺着纸鹤飞来的方向举目搜寻,看到前方迷雾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与其说那是一个人,倒不如说她是一颗树,因为那人头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柳叶,背后竖起十几条藤蔓,交织缠绕在一起,连在一起的双腿下是大小长短不一的树根,就连她行走的样子都是依靠那些树根来拖动身体。
最让兰若差异的却是这颗树竟长有一张人的脸,而且那张脸十分精致,如果给她配上人的身体,怕也是个祸国倾城的妖物。
在树妖身后还跟着一个草包,说白了就是用稻草扎成的草人,抽象的脸上没有五官,也没有手和脚,甚至都没有生命,只是一具被法力驱动的仆奴。
树妖走近后只淡淡看了兰若一眼,然后径直来到燕赤侠身边,兰若没有拦身阻拦,她能感觉到这颗树妖并无恶意,甚至能看清她对燕赤侠的神情中写满了关切,想来是那只千纸鹤引她来到此地,也就更加说明了她是友非敌。
“燕大哥...他应该还没有死吧!”兰若在一旁小声地问。
检查完燕赤侠的伤势,树妖暗暗摇头,道:“没想到他会伤成这样,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麻烦你快点救救他吧!”兰若帮忙将燕赤侠扶起。
树妖深深地一笑,道:“要救他可以,凭什么?”
兰若一时哑然,只觉得这树妖的性情好生古怪,如果她知道了树妖的身份,只怕还要更加纠结。
相传在忘情森林深处有一座绝望山庄,住着一位性情古怪的树妖,医术超凡,来此处求她治病的都是身患绝症之人,若想求她医病,必须答应帮她做一件事,她所提出的要求也都是常人难以办到的,因而那些来到绝望山庄的人也大多九死一生!
兰若质疑地问:“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救我们出去吗?”
树妖略带疑惑地沉思了片刻,道:“我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可没说要救你们出去!”
“啊?你...那你到底怎样才能救他!”兰若急道。
树妖看了看面色惨白的燕赤侠,又看了眼毫发无伤的兰若,心里迷雾重重,从燕赤侠的伤势和碎裂的法镜不难看出,让他如此伤重的也只有那妖狐才能办到,看来聂小倩的道行已修炼至九尾天狐,可为什么这个女子会安然无恙呢?常理来说聂小倩是没有理由放过一个凡人的。
带着这种种疑问,树妖又仔细打量了兰若一番,可瞧了一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不动声色道:“放心,我可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就算他是真的想死,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兰若只觉得这树妖的脾气好生古怪,说见死不救的是她,说不让他死的也是她。
树妖从背后伸出数十条藤蔓编制出一副担架,再用两条藤卷起燕赤侠的手臂,把他安置在上面后,草包这才拖着担架缓步向迷雾中走去。
兰若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偶尔会回头张望一眼,也不知是在搜寻那位将军,还是在寻找悲催的十方。
待她们身影完全隐没后,在她们刚在站立的地方出现两个人,一个是化为人形的聂小倩,另一个却是金甲战袍的将军。
聂小倩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感怀愁伤地问:“等一心上人,等了几世,等了今生,值得吗?”
将军没有回答,化为一阵黑气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烟雾中,束缚在黑山老妖身上的铁炼,逐渐开始明亮起来,从深深的铁锈颜色,慢慢变成鲜艳,远远望去,竟似有岩浆在铁质之中燃烧流动的感觉。
黑山老妖低低嘶吼了一声,眼中似乎有一丝痛苦,那如同山一样高的身躯开始颤抖,顷刻间碎成一堆石块。
聂小倩素手一挥,面前的石块也不见了,她知道他解脱了,这世间从此将不再有黑山老妖的名号,渐渐地,云收烟散,尘世间再无痕迹。
值得吗?这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对月悲哭,却都难了一个情字,如果你已经不能再拥有,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但他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却是:“如果你已经不能再拥有,最好的结果就是忘记!”
可是,不肯忘记,不愿放手的那个人呢?他将一个人在这天地间尽可能的活久一点,就是为了能铭记那份执惘的感情,只要有人还记得,这份感情就不会凋零,可以的话,再加上一个期限吧,一万年如何?
此时正值烈日当空,炎炎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光线透过树叶缝隙照出一片斑驳,风起时,仿佛整座森林都发出一声叹息。
兰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那鬼界魔域的,只知道她们一行人走着走着,迷雾皆尽散去,天空豁然开朗,她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觉得天很蓝很高,云好白好柔,林中绿影婆娑,树涛涌动,这世界如此美好的呈现在她眼前。
“我们终于回来了!”她欢叫一声,高兴地跑回担架旁边,却见燕赤侠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伤势更加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