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朕乃天子,真乃天子!
太原,李府。
很多官员都在,几乎来了半个城的官吏。
李唐臣在太原地位超然,他是大景第一批河东系的领袖,说是晋党其实也不为过。
只是没有那么明显。
因为在大景建国的过程中,所谓的晋党,并不是一起投效的。
他们的利益并不一致。
太原城的李唐臣、刘继祖,不过是府学教授和城中豪商。
因为太原危在旦夕,他们为了保护家乡,不得已只能投靠当时兵强马壮的西北军头陈绍。
他们是主动投的,陈绍并未施加多少压力,更多是完颜宗翰给的压力。
而且投奔陈绍之后,马上就把太原的物资贡献出来,然后配合他攻略河东其他州府。
双方通过联姻,彻底缔结同盟。在这个时代,人们惟一信任的方法,往往就是联姻。
种家和陈绍如此,横山羌酋豪金灵也是一样,甚至河西贵族张氏、翟氏也是通过联姻,才和陈绍绑定起来。
而汾州等地的豪强,如张克戬等人,是大宋的士大夫公卿,在朝中也很有势力,他们的地位在大宋体系内,是比陈绍高很多的。
再加上大宋重文抑武,他们心中肯定不愿意投靠一个军头。
而且当时这个军头,还有点不守规矩。
不过随着定难军的战绩越打越吓人,他们才逐渐权衡利弊,选择了加入。
等到建国之后,李唐臣这一批太原系的,理所应当得到了最高的待遇。
张克戬世代公卿,在河东树大根深,也只是做了六部尚书,摸不到相位。
刘继祖商户出身,照样成为大景宰相,宰辅天下。
所以晋党虽然看着很强,纸面实力超然,实际非常松散。
和西北来的那群人不一样,那群人是真的凝聚力极高,他们同荣同辱,又有过命的交情。
定难军起势之初,哪一步不是拼死向前。
以西北之贫瘠,养近十万骑兵,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只需要败上一次,或者陈绍出事,那很有可能就会彻底坍塌。
这一伙势力,也会分散甚至内讧,成为这场乱世中昙花一现的存在。
李府的花厅内,金黄色的菊花开得锦灿灿,十分惹眼。
陈绍坐在上首,风采气度和离开太原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人们恍惚中,觉得他还是那个在太原搅动天下局势的主公。
算上去汴梁的几年,他离开太原其实已经八年了。
八年时光,并未让他衰老一分,反而越发地精神。
人们这时候才想起,陛下是如此年轻,他虽然已经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盛世,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帝国,但他还依然春秋鼎盛。
男人最黄金的30-50岁,他才刚刚开始走这段路。
李唐臣清闲下来之后,反而衰老了一些,或许是在相位时候,每日里殚精竭虑,都不敢老。
精神和身体都是高度集中的。
一旦放松了,反倒老了一些。
但是今日十分自在,煤引司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拿下了不少河东官员,这些人中很多都找过李唐臣求情,但是李唐臣没有出面保下谁。
大景的监察反腐体系,就是他最后的绝唱,是他一手打造的。
“陛下来到太原,河东立马大收,今年我们有望超过去年。”
“没错,建武以来,未有如此大收!”
一说到丰收,陈绍就由衷地一笑。
只有做了皇帝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可贵。
如果你是一个狗运皇帝,在你当皇帝的这几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那么哪怕你狗屁不干,天天在后宫酒池肉林,声色犬马。
你也是一个圣明天子。
因为帝王的统治合法性常依托“天命”理论——皇帝是“天子”,代天牧民,其统治的正当性需通过“天”的意志(如祥瑞、灾异)来彰显。
农业丰收被视为“天道顺遂”的吉兆,直接关联皇帝的“德”。
大收说明你是一个有德之人。
相反的,哪怕你勤政仁善,日理万机,夙兴夜寐,一心要做个好皇帝。可是你任期内天灾不断,则被解读为“天谴”,暗示皇帝失德,可能引发朝野质疑甚至劝谏(如汉代“灾异策免”制度)。
建武以来,大景的收成,其实不光是看天。
他带着大家伙挖水渠、改良种子、鼓励垦荒、蓄养耕牛、制作发放耕具
全都是能增产的。
所以哪怕是气候不好的时候,大景也能维持基本的粮食收入。
陈绍呵呵一笑,抿了口茶,心里又算起账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要算账。
在拿下南荒之后,南海十一州,会让大景粮食产量剧增。
这些地盘的农业潜力是“冰火两重天”——拥有世界上最肥沃的粮食产区,但也伴随着最恶劣的开发环境。
湄公河三角洲、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红河三角洲,这些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可轻易实现一年三熟。
是潜在的帝国第一粮仓。
爪哇岛、吕宋岛的火山灰土壤极其肥沃,利于热带作物。
谏义里等地历史上就是重要稻米产区。
这些地区划归大景之后,中原汉人的南下,会让这里的耕作更上一层楼。
只要吃的饱,帝国的未来就不可限量,因为吃饱的中原,一般是不会陷入内斗的。
不内斗,自然就要想办法外斗。
从伊犁河谷西征是一条线,还有一条线,就是走海路进攻印度。
这都在陈绍的计划之内。
大景和其他王朝相比,进攻性高了百倍不止。
因为大景施行了一个疯狂的赋税制度,那就是蔡京提出来的累进税。
这本来是蔡京和旧势力割席的操作,却意外地改变了整个中原士绅、官吏阶层的志向。
原本大家做了大官,发了财,就是买地。
哐哐买地,传给子孙,吃喝不愁。
我中原沃土神州,物产丰盈,只要家里有足够多的地,根本就没有其他顾虑。要是有,那就是地还不够多,还要继续买。
现在你要是再买几十万亩,也不是不行,但你就是免费帮朝廷耕种。
因为累进税到了几十万亩,收税就快到八成了。
刨去种地的成本,你等于花钱给国家种地。
如此一来,大家只能寄希望于商贸,商贸就需要市场,需要原料供应地,需要扩张.
在南荒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这种甜头会让人上瘾,一旦开始,根本止不住。
人性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利润的时候,抵抗力还是太薄弱了。
别的朝代一提打仗,文官们纷纷反对,因为打仗就要加税征饷银。
土地都在他们手里,就是要他们出钱。
这些人不反对才怪。
哪怕这场仗很重要,他们也先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很难改变的。
但如今一提打仗,朝野一片欢喜,因为这意味着又有钱赚了。
如今的官员、勋贵和缙绅,谁没有在商会投资,谁手里没有商队、船队。
军队在前方打仗,他们闻着味就到了,这是世上最赚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军队和文官缙绅,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合作关系。
当年自己施行累进税制,也是为了筹粮养活十万大军,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效果。
李唐臣捻须笑道:“太原百姓,忘不了陛下当年和咱们一起秋社报赛,今年陛下幸临太原,恰好又逢秋收,臣斗胆请陛下再临秋社!”
他在相位的时候,配合陈绍实施新政,十分用心,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劳苦功高。
但那是因为他在其位,谋其政,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大的才干,而皇帝在他眼里是个雄主,所以他只能是兢兢业业完成陛下的指令。
如今退了,也无所谓了,彻底回归自我。他本人其实是个很保守的大儒,对于农事,有着天然的好感和重视,对商贸则其实不以为然。
秋社,就是庆祝丰收的活动,又叫丰收祭,最早可追溯到《诗经·周颂》中的《丰年》篇。
可见老祖宗,很早就开始庆祝丰收了。
到了唐宋,发展到了极致,杜甫有诗“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陆游也有“社肉如林社酒浓”之句,可见其热闹。
陈绍以前没少参加,尤其是在太原,几乎每年都要参与其中。
听完之后,他兴致很高,笑道:“此乃国家正事,合该与民同乐!”
见皇帝真要参加,在场的官员顿时紧张起来,这就不能和往年一样随便了。
不过此事,也是他们难得的机会,可以跟着陛下在青史上留下一行名姓。
别小看了这几行字,悠悠千载,亿兆生灵,真留名的才几个。
后世子孙读史书,读到自己的时候,那种荣耀感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
“陛下试试这一身如何。”
直到陈绍要参加秋社,李师师亲自给他缝制改了一件衣裳。
陈绍看都没看,就套在身上,连声说好。
他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尺寸,李师师比他自己更清楚,缝制的衣服总是最合身的。
其实李师师以前擅长的是歌舞、是乐器,尤其是歌喉,简直是绝了。
只要她想,完全可以用声音撩拨得陈绍欲罢不能。
跟了陈绍之后,她也是洗尽铅华,开始钻研养生医书、针线女红。
李师师帮他拍了拍衣角,展平褶皱,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一抿。
今日这一套,穿的是绛纱袍,戴远游冠。气质十分出众。
李玉梅在一旁笑道:“这颜色衬得陛下气色好,到底是陛下这副身架难得,寻常衣裳上了身,也自有一段轩昂气度,倒叫人不知该夸这料子,还是该赞这穿衣的人了。”
陈绍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就你嘴甜。”
李玉梅不干活,但是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看陈绍挡在她前面,正好隔断了皇贵妃的视角,趁机给了陈绍一个飞眼。
陈绍被她这娇媚模样,尤其是丰盈的红唇,惹得有点心动,便给了个眼神。
李玉梅心领神会,一个字也没说,但是眉眼盈盈像会说话一般,把该说的都传递出来了。
一会儿少不了兰汤沐浴,等他回来,又是一场大战。
太原城外的晋祠前,早已搭起了社坛。
坛上供着新收的黍(小米)、稷和一头硕大的太牢(全牛)。
大景皇帝陈绍亲执玉圭,率太原百官行报赛之礼。
礼毕,鼓乐齐鸣,乡民们抬着“社酒”和“社肉”涌上街头,高呼“万岁”。
因为有皇帝的参加,今年的秋社格外隆重,参与的人也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异常。
这样的场合,就连天子,也都换了新衣,更别提其他人了。
无数人穿着华服,有官员、有缙绅,也有普通百姓。
李唐臣亲自担任社祝,看得出来,李相公是真开心。
比他在朝堂时候,宰执天下还要开心,那时候李唐臣总是皱着眉头,每天忙不完的事。
最惨的是,这些事还都不是他想干的.
今天这种事,才是他的心头所好,浑身每一处毛孔都舒展开来,五脏六腑都舒适。
他捧着祝文,朗声读道:
“维建武七年,岁次丁未,八月庚戌,皇帝绍敢昭告于后土之神……”
祝文念完,焚祝。
李唐臣把帛投入火中,瞬间卷曲,变黑,化成灰,被风卷起,飘向高空。
那灰直冲天上,好像真的就被上天拿去了一般。众人抬头望着,充满了敬畏。
然后就是分社肉,把祭祀后的肉分食给众人,叫“散福”。
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此刻都兴冲冲地啃肉。
皇帝赐下的,一般是吃不到的。
陈绍也吃了一块,说实话,盐放少了,但是不妨碍
吃完肉,必饮社酒,且要“醉饱”,寓意“醉社”。
哪怕是不胜酒力,此时也得猛喝,欢喜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
有的人壮着胆子,朝陈绍举杯敬酒,陈绍也不扫兴,端着酒杯转了一圈,与众人同饮。
吃饱喝足,是杂戏、傩舞,也是庆祝的高潮。
一群人牵着手起舞,简单的步调,却充满了力量。
陈绍在其中,感受着这种气氛,觉得浑身使不完的力气,豪情壮志充盈胸膛。
此时此刻,万人之中,他感觉到了帝王之力。
只觉天下之事,无有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