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鳞人公寓下
七
我径直去了**局,开门见山地要求杨森把阿吹的日记复印一份给我。
“这有点不符合规定……。”他说,“你要是有了发现必须立刻通知我。”
我沉默着,直到装着复印件的纸袋出现在面前:“我知道了。”
来到酒馆,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服务生拿来烫好的酒,我告诉他换成热茶,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不吃鱼的猫。
如果十月十一日是个普通的日子,我根本不敢奢望自己会想起什么,但那天是我的生日。
独立生活之后,我就没有为自己庆祝过生日。母亲生我的时候赶上难产,虽然保住了性命,身体却从此虚弱多病,早早就离开了人世。我真不知道这样的生日还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阿吹有在画上标注日期的习惯。我还记得她曾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两条腿晃来荡去,微笑着对我炫耀:“写日期有一个好处。很多年以后,翻看自己以前的画,加上日记,不是很有趣吗?”
夕阳照在她的马尾辫上,像是有一层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自从阿吹被我的热茶烫伤后,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没话找话,我不再动辄给她脸色看。
就像老邻居一样,我们总算可以心平气和地互相交谈了。尽管如此,我对她的这句话仍然相当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从管理员那里打听来的。”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敢开口。”
管理员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头儿,没想到嘴也不怎么可靠,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算了,别送我礼物,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阿吹垂下眼皮,情绪低落:“破一次例,可以吗?”
“为什么非要送我礼物?”
她紧紧抿着嘴唇,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苹果,递到我的面前。
这个苹果和上次她送我的一样,个头很小,果皮满是皱褶,看上去就不好吃。
“你自己吃吧。”我犹豫了一下,“我不太喜欢吃水果。”
她的脸涨得通红:“是不是嫌它不好吃?”
话已至此,我没有别的选择,接过来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使我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倒是挺开胃的。”
阿吹开心地笑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每天都会在饭盒袋里放一个苹果。午饭后,吃着苹果,我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极了。”
“你倒挺容易知足。”
“在必须的东西之外,还有别的收获,不管大小多少,都是幸福。”她认真地说,“爸爸告诉我的。所以有苹果吃,我就很高兴。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买苹果给爸爸吃,他就去世了。”
“没来得及送的还有生日礼物。”我平静地说,“我记得你说过,我身上有和你父亲一样的味道。”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于胆小会活得很累,能做自己喜欢,别人也不讨厌的事,同样是幸福。”我耸了耸肩,“我不介意,可以破例一次,不过仅此一次。”
我说的是实话,但有件事没说出口:我已经很多年没收到生日礼物了。我认为自己不在乎这些,我认为我看透了世态炎凉,然而还是敌不过小小的温暖,就像手里这个小小的苹果。
生日来临了,阿吹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上抽了很多烟,盯着她家的大门。门缝里亮着灯,厨房有人在炒菜,不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大概她终于意识道,无论气味如何相似,毕竟我和她的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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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省事了。”我嗓音沙哑地对自己说。
她消失了三天,第四天中午,她敲开了我的大门,面带病容。
“对不起。”她嗫嚅道,“我发烧了,没能按时送你生日礼物。”
“没关系。”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身体好些了?”
“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递给了我,“送给你的。”
“这不是你们一家三口嘛。”我看了看画,“我没有立场收下这种东西。”
“你答应过我的!”她瞪大了眼睛。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争执到最后,她低下了头,声音很低地说:“别这样……啊?求求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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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颤抖,像是随时都可能哭出来。我投降了,无可奈何地把画收了起来。
没错,我生日那天她生病了。我想起来了,可为什么心里依然七上八下?
八
我是个酒鬼。
认识阿吹之前是,阿吹死去以后还是。情绪良好时要喝一点,痛苦悲伤时,喝得更凶。
忘了是谁说的:真正醉人的恰恰是第一杯酒,因为只要喝下它,就意味会喝个不停。
等我醒过来,大脑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是头疼欲裂。周围的人声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空洞而飘忽不定。
我陡然睁大了双眼:想起来了!那天我和现在一样,喝得烂醉如泥。直到酒馆打烊时还是两腿发软,幸而我是常客,老板知道我的住址,派两个服务生把我送回了住处。
醉酒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难怪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那天的事情。
我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的意志恢复些许,用老板能听得懂的语言询问,上次他们把我送回家时,是否遇见过什么特别的事。
“上次是什么时候?”老板独特的破锣嗓子不用睁眼就能辨认听出,“我不记得了。”
我大着舌头告诉他,我已经有一年多没给他添过送客回家的麻烦了。他哼哼了半天,恍然大悟似地吼叫起来:“强子,你过来!……上次你送他回家的事还记得不?”
“咋不记得哩。那天晚上狂风大雨的,咱们这一片都停电了。好不容易把他送回家,回来的路上我还摔了一跤,胳膊肘上还留了个疤,你瞅瞅。”
服务生的话宛如一根带电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大脑。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仿佛看到诈尸般的惊呼。
香槟的瓶塞被撬开,泡沫便会喷涌而出。我的眼前就是这样,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气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破灭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滋生的效率。阿吹的画旋转着飞舞,我和她的谈话像是在破旧的录音机上播放着过期的录音带,忽快忽慢,刺耳无比。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溺水者的嘶叫。双手高高举起试图抓住吊灯保持平衡,但是身体不听话地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地面上,疼得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后,首先看到的就是杨森那张拉得很长的脸。
“我跑断了腿,你反而去酒馆逍遥快活,嗯?”见我恢复了意识,他的火气更大了。
“几点了?”我虚弱地问
“你应该问今天是几号,你整整昏迷了一周!医生说,要是再不知死活地狂饮,下次就可以直接送你去火葬场了。”
“案件有什么进展?”
“和你现在大脑的状态差不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他语气生硬,“你那公寓里的住户没一个配合的,要么躲在屋里装死,好不容易在走廊上堵住几个,也是一问三不知。”
“性格开朗的人不会住在鳞人公寓……阿吹的画呢?!”
“在那里。”杨森指了指床头的小桌子,“被你的呕吐物弄脏了。”
我拿起画,上边沾着斑斑点点的污渍。我心疼地用手指抚摸着。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他看了看别的病床上的患者,压低了嗓音,“鳞人公寓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这个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说出来我才知道有没有关系。”
该死的,大家怎么都对这件事感兴趣兴趣,我痛苦地闭上双眼。
送给我生日礼物后不久,阿吹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这里为什么叫鳞人公寓吗?”大病初愈,她神色憔悴,不过体力倒是恢复了很多,家里没人时就来和我闲聊。
“是不是管理员对你说了什么?”
“是继父讲给我和妈妈听的。”阿吹的脸色有些发白,“很可怕的故事。这里有家鲜鱼店,生意很好,有一次老板娘不知从收来一条特别大的鱼,在刮鳞的过程中鱼醒了过来,她的双手被锋利的鳞片划伤了。一个多月后老板娘忽然疯了,把店里所有的鱼都给活活咬死。被送进医院后,发现她的身上长满了鱼鳞状的皮癣,医生也束手无策。她全身的皮肤逐渐脱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刮来刮去,她痛得咬舌自尽了……”
“后来就有了谣传,老板娘阴魂不散啦,全身长满鳞片的在楼道里晃悠啦之类的。”我接过话头,“没错,这正是鳞人公寓名字的起源,我不单知道这件事,而且可以说,是我制造了这个悲剧。“
阿吹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愕。
“当时我在附近的医院工作,给那个老板娘处理的伤口的时候因为大意,导致了感染。”我的声音变得很陌生,“你父亲的职业生涯是为了救人而结束,而我恰恰相反。不要再说我和你的父亲有相同的味道,我和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九
“你感到良心不安了?”杨森剥开一个桔子,吃得津津有味,“所以希望阿吹知道真相?”
“有苹果吗?”我问。
“没有。”他说,“你的胃还没完全恢复,苹果不适合你。”
我侧过脸,窗台上有一盆不知是谁栽培的波斯菊,花凋谢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片枯黄的叶子,什么力量让它坚持到了现在?
“你不是想知道我不做医生的原因吗?”我用手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那我告诉你,因为我父亲的死。”
他停住了咀嚼:“我记得那是一桩意外。”
“我曾经也这么认为。”我说,“直到三年前,鱼铺老板娘的丈夫打来电话,对我承认是他把我的父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什么?!你保留那个电话号码了吗?”
“别白费力气。”我苦笑道,“父亲去世时尚且没有发现他和此事有关的证据,重新调查更没意义。我很清楚,他是想从精神上折磨我,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他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杨森怒气冲冲地问,“你明知他的目的,却辞职躲进了鳞人公寓,难道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赎罪?”
“重新振作,救治更多的患者,我知道你想告诉我这些。但你不明白,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医生这个职业,那是父亲替我做的选择。他从小就希望成为医生,可惜始终没有实现,于是他的梦想,在我的身上实现,结果间接害死了他。”我发出似哭似笑的**,“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去做医生?”
他像是要寻找恰当的词句来安慰我,但最后只说了五个字:“你得想开点。”
“我没有承担医疗事故的责任,老板娘的丈夫没有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实际上是一回事。”我喃喃自语道,“我想过报仇,可那有什么意义?”
“……暂且不说这个,你把这些往事都告诉了阿吹?”
“是的。”我说,“我的身上什么味道都有,唯独没有医生的味道。”
我能感觉出阿吹对我的信任,因此我更有义务告诉她真相。
信任有时是一种负担。因为在很多时候,信任会衍生出依赖。
依赖会让你感到心情舒畅,意气风发,但在不知不觉间,它就像条绳子,像根藤蔓般的缠住你游离的脚步,那时你或许就会把它当成负担,甚至是累赘。
我还要继续在鳞人公寓里生活下去,阿吹迟早要离开,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效果很好,真相有时就像一把锋利的刀,能割断所有牵挂和羁绊。阿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一个多月,我不猜她是故意躲起来不见我,这样更好。
这一个多月中,我的生活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做些散工,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了不让阿吹见到我狼狈的模样,居然放弃了伴随我很久的伙伴,我是个傻瓜,就算被她见到了又如何?那才是真正的我。
然而当阿吹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却萌生出一种猝不及防的窘迫。
“这些天我去上学了。”她站在走廊里,背着褪色的书包,那只虎斑猫躲在她的身后,警惕地上下端详我。
“唔,挺好。”我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好含糊其辞。
“学校还是老样子,老师糊弄学生,学生糊弄学校,学校糊弄老师,总是这么奇怪的循环。”她嘟哝道,“没意思。”
“换个好一点的学校吧。”
“能在这里上学,就不容易了。”她挠了挠后脑勺,“多少还是有收获的。”
其实我很想问她有什么收获,话到嘴边忍了回去。
“给你的。”她打开书包,取出几个苹果,双手捧到我的胸口,“看我重新上学,妈妈也舍得给我买好点的苹果了,我没吃,给你攒下了。”
苹果很红,很大,小手苍白而瘦弱,这种鲜明的对比令我的鼻子发酸。我连忙转过身,竭力让口气显得冷漠:“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我说你和爸爸身上的味道很像,不是指医生的味道。”
“嗯?”
“爸爸对我有时很温柔,有时很暴躁。我喜欢爸爸,每天睡觉前都会许愿,希望他明天会对我好。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后来我终于感觉到,爸爸似乎是既想对我好,又怕对我好……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也是这样!你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想到了爸爸,我是不是很讨厌……求求你告诉我!”
我以为自己早已对声泪俱下彻底免疫,可是阿吹的眼泪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她的手一松,苹果滚落在地面。我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你不讨厌,你没有犯任何错,是我错了。”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阿吹由小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蹲下身,搂进怀里,任凭眼泪横流。哭吧,阿吹,把这些年来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爸爸……我想你。”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的幻影,但此时此刻,我真的希望他父亲的灵魂能够附到我的身上,像我一样体会到怀中那个生命的温度和颤抖。
十
杨森答应了我出院的要求,他从未见过我在别人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得那么肆无忌惮。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鳞人公寓去。那冷漠阴暗的地方,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一段我原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感受的温暖。
成年人很容易低估孩子直觉的敏锐,我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敏锐,给我带来过恐慌、茫然,同时带来过充实和幸福。
鳞人公寓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我忽然萌生出一种惶恐:倘若有一天它被拆除了会怎样?
阿吹被害后,我压抑住心中的悲伤和愤怒,生怕被杨森看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想想真是可笑,这种固执和坚持,本质上毫无意义。或许正如杨森说的,我是在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但离开了鳞人公寓,我又能到哪里去?
楼上掉下了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我的身旁,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个人!
他的脑袋摔开了花,不过从衣服上可以分辨出,是阿吹的继父!
一阵眩晕险些将我击倒。缓过神来向上张望,窗口大开,窗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黑色的土壤贪婪地吮吸着逐渐蔓延开的鲜血,然后逐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红。他的腿偶尔触电般的颤抖一下,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理反应结束后,**赶到了。
“除了你,还有别的目击者吗?”杨森把我带进了警车。
“就算有,你也问不出所以然。”我麻木地说,“因为这里是鳞人公寓。”
“该死的!”他暴躁地解开衣扣,“为什么会有这种倒霉的公寓?”
“任何事物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我蜷缩在后座的角落,身上的寒意越来越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每个人都有逃避的理由,当他们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令自己恐惧,并且无法面对的时候,就会躲到这里来。”
“那么,阿吹一家搬到这里,是为了逃避什么?”
我愣住,这个问题我从未思考过。管理员告诉我他们是为了上班方便,我就没再多问。长久以来,我的好奇心被消磨到最低限度,再过几年,恐怕我会和那些幽灵一样的住户成为同类。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据管理员说,看房和办理租房手续全都是阿吹的继父一人所为。我盘问过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如今他死了,真实动机怕是更无人知晓。”他苦恼地挠着头发。
一个**拉开车门,交给杨森一张纸:“死者留下的遗书。”
看完了遗书,他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咝咝地吸着气:“怎么会是这样?”
我抢过遗书,上边只有草草两句话:“我受够了这种负债累累的生活,既然看不到未来的希望,那么不如全家一起去死。阿吹死了,轮到我和妻子了。”
救护车尖叫着停在楼前,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冲了进去,很快抬着担架跑了出来,阿吹的母亲的脸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躺着。
“根据初步勘测,死者试图用一根绳子勒死妻子,然后跳楼自杀。”**向杨森解释道,“好在他的妻子还剩下一口气,不知能不能抢救过来。”
杨森思忖了片刻,转过头看着我:“你回家休息吧,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
我神情恍惚地站在楼下,那些昼伏夜出的住户意识到**已经离开,偷偷地将窗帘拉开,神色各异地打量着我。
“你们在看什么?”我吼叫道,“你们都是孬种!要是有勇气,就像他一样跳下来摔死!活得这样鬼鬼祟祟,还有什么意义?!”
我咒骂着,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的恶毒词汇。他们惊慌失措地拉紧窗帘,剩下我在呼啸的北风中喘着粗气。
我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方才那番话到底是在骂他们,还是骂我自己?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瘫倒在椅子上,心脏还在悸动,依然没有从接二连三的震惊中解脱。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角里放着几个空酒瓶,客厅中央的餐桌上的盘子里,装着半盘没吃完的菜,旁边有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我缓缓地拿起苹果,冰凉的泪顺着眼角淌下,这是阿吹送给我的最后一个苹果。
在她被害前的几天,她生病了,和前一次生病一样,我一直没有得到她的音讯。心情烦躁,跑到外边转悠了两天,然后进了酒馆里想要一醉方休。
阿吹死去的时候,我却在呼呼大睡。
如果我那天没有喝多,如果我听清了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很可能她就不会被继父杀害。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痛苦地缩成一团。
苹果干瘪得不成样子,可我不打算扔掉,我会一直珍藏,直到死去。
是错觉吗?苹果似乎散发出幽幽的绿光。我揉了揉眼睛,果然是错觉。但那天她把苹果交给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它在冒着绿光……真的是错觉吗?
僵硬的死鱼,冒着绿光的苹果,阿吹继父的跳楼自杀,加上那张有点古怪的全家福......,陡然间全部在脑海里一起涌现,脑袋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热辣、沉重、剧痛。
一阵痉挛从左腿传送到肩头,我惊恐地跳了起来,难道……?!
我穿上外衣,飞快地出了门,有些东西必须要得到切实的证明。
十一
半个月后,在阿吹母亲康复出院的当天,我拨通了杨森的电话。
“我听说快要结案了,大家都认为阿吹是她的继父杀害的。”
“是的。”
“我看了报纸,阿吹的母亲说,她丈夫试图杀害前向她坦陈:阿吹被害的前两天,我一直没回家,她本来没下定决心动手,见我回来了,担心夜长梦多,就下了手。”
“没错。”
“他为什么要用我的鱼当凶器?”
“为了嫁祸给你。”杨森说。
“你当时认为这种手法很笨。”
“所以说是快要结案,并不是彻底结案。”杨森咳嗽了几声,“没有把全部的疑点澈底澄清就结案,我心有不甘。但是舆论都认为案情已经很清楚,我的压力很大……”
“我养的是条热带鱼。”我打断了他的话,“水族箱断电的话,它挺不过十二个小时就得呜呼哀哉。这些日子我找到了水族箱的制造厂家,他们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我的水族箱并不是因为猫跳进去而造成了短路,进而烧毁,是被人破坏的。”
“是谁?”
“那天阿吹的继父在酒馆里和我发生了争执,我调查了一下他的行踪,随后他去上班了,并没有回到公寓。”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
“你还记得咱们上物理课时老师做的一个实验么?”我没有回应他的质疑,“通电后,富含汁液的水果会发光,要是通电时间长一些,水果的皮层会因为化学变化而产生一种可以散发荧光的物质,这个可以在相关专业书籍里查询到。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我最后见阿吹一面时,她给我的那个苹果,恰好发出了荧光。”
“……继续说。”他紧张地催促。
“由此我想到了第三件事。”我阴郁地说,“法医说阿吹嘴里有轻度的烫伤,这丫头有时很粗心,如果有人引诱她喝下热水,借口给她上药,然后将鱼塞进她的嘴里。那条鱼鳞片坚硬顺滑,卡进喉咙中就会顺势下滑,造成窒息。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和阿吹家共用一个电源,水族缸有自动断电保护,即便她推上电闸,它也不会运行,除非进屋打开开关。阿吹对我的水族缸很感兴趣,凶手由此知道这一点不足为奇。我想,当时凶手一定是大出意料,毕竟热水器漏电不会引发这等规模的短路,作案手法便讲不通,那时我在屋里睡觉,凶手急得心急火燎,撬门怕引起邻居的注意,以后阿吹要是和我提及此事,引起了我的警觉,事情就大大不妙,用这种办法并不是要嫁祸于我,凶手清楚,既然大家都没不在场证明,毁灭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等于安全了一大半。”
“我的天!”杨森惊呼道,“你的意思是……但是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我建议你查验一下阿吹和她继父的DNA,假如我的猜想没错,他们应该是亲生父女。”
“亲生父女?!你越说越荒唐了!”
“一点也不荒唐,这些日子我去拜访了阿吹父亲以前的同事,听到些你可能从未注意过的流言蜚语。他们说阿吹的母亲在和第一任丈夫结婚后八个月生下了阿吹,她的丈夫心中有点怀疑,在医院里偷偷做了亲子鉴定,虽然结果无人知晓,不过从那时起,他就变得有点心事重重,喜怒无常。”
“他们怎么会告诉你这些?”杨森闷声道
“他们是我在医学院的同学,同时我还听到一件更意外的事。”我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扯开衣领的纽扣,“造成阿吹父亲感染身亡的那个病人,就是因为我的大意,病情恶化的鱼铺老板娘!她在病情恶化后转院到了那里,可惜当时我正为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而苦恼,丝毫没有留神其后的事情。”
杨森沉默了很久:“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从某种角度而言,是你造成的?”
“这就是所谓的动机。”我神经质地笑起来,“阿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可还是缺少点决定性的证据!”
“没错。”我长叹一声,“那就是你的事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和我说这些!不行,我得想办法……”
我挂断了电话,伸展双臂,打了个呵欠。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边的肋骨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像是被一根烧得通红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我猛地转过身,阿吹的母亲不是什么时候溜进了我的房间,紧紧地攥着一把闪亮的水果刀,对我咬牙切齿。
“你恨我情有可原,但你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怎么能忍心下手?”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很快就来了,我劝你……”
“住嘴!”她凄厉地叫喊起来“她本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她让我深爱的男人郁郁寡欢,还让那个讨厌的家伙以此相要挟,逼我和她结了婚。她除了给别人带来不幸,还有什么用处?你也是一样,因为你的愚蠢,让我的丈夫暴病身亡,你是不折不扣的凶手!”
“我终于明白你的第二任丈夫为什么要跳楼自杀了。”我露出悲凉的笑容,“他知道阿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知道是你杀了她,一生中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被杀,另一个从未真心爱过自己,要是换成我,恐怕也没勇气活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她抬起手,飞快地朝我的大腿刺了一刀。
我强忍住疼痛,缓缓地坐在椅子上:“你从阿吹那里得知了我的底细,就想杀了我。那几天恰好赶上阿吹生病,你把电线接到门上,等我忍不住去敲门询问时,会被电流击晕,结果我因为懦弱和自责,始终没有那么做。在你外出时,阿吹不小心中了设下的机关,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恰好赶上我回来,她想告诉我触电的事,醉酒的我稀里糊涂地没有听清……我真该死!假如我那时清醒一点,她就不会被你杀害!”
“我没想杀她,可她似乎感觉到我想杀你,千方百计地阻挠。”她的脸色灰暗,嘴唇哆嗦着,“要是被你逃掉,没准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而且我和那个男人结婚,提出的条件就是他永远不许向女儿说明身世,万一事情闹大,这件事就遮掩不住,我的愿望就全落空了!”
“仇恨在你的眼里,比亲情还重要?”我咆哮道,“你觉得我欠了你,就来向我讨还,为什么要牵扯到其他人?非要让别人和你一样终日生活在阴影中,才算甘心?!”
“你什么不懂!”她杀气腾腾地握紧刀,“我的一生被你们几个人彻底搞乱了套,我本来已经认命了,可你偏偏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一天寝食难安!”
“我明白了,与其说你是想报仇,不如说你是把人生的不幸全都归咎于我。”我抬起捂住伤口的手,鲜血淋漓,“好吧,有本事你就动手,看看究竟死的是谁。”
血浸透了裤管和毛衣,我感到越来越冷,勉强打起精神对她怒目而视。
她举起刀,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此话一出,她手起刀落,明晃晃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想让我……杀了你。”她喘息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我艰难地拉开抽屉,取出了阿吹画的那张全家福,翻转一百八十度,展现给她看。
于是笑脸变成了怒容,怒容变成了笑脸。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雷电交加的停电之夜,阿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床边放着桌子,防止她翻身掉到地面。
这时,一声雷鸣惊醒了她,睁开眼,电光火石之间她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人趴在床头看着她。相反的视觉加上情感左右,得出了一张相反的画。
这种一厢情愿对母亲的爱,现在看来真是格外讽刺,格外……可怜。
阿吹的母亲半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这幅画,刹那间泪如泉涌。她使劲拔出插在胸口的刀,上的刀,用尽全身力气,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她何尝不知道阿吹和阿吹的亲生父亲都深深地爱着她。但她却和我一样,沉溺在往昔的阴影中,以至于被黑暗和绝望吞噬。
我能体会到她的绝望和悲哀,可事已至此,任何人都无力改变。
我听到走廊上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杨森带人赶到了。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了一句歌词,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
无对与错,但有因与果,逃不开心里那心魔……
尾声 :
我做了一个梦。
面前的楼梯似乎永无尽头,爬得我腿脚发软,浑身酸痛。
有人在背后拉住了我的胳膊,是阿吹。
她穿着红花棉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我。
“我不喜欢鳞人公寓,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缸,大家都长着坚硬的鳞片,没法靠近,连自己的体温和心跳都感受不到。”
“那就一起走吧。”我说。
“带上我的猫。”她露出狡黠地笑容,“它很聪明,也很忠诚哦。”
是的,的确如此。它甚至还特地跳进了鱼缸,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冥冥中的无形力量?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到了我。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我好像躺在床上,侧过头,几个空酒瓶在日光灯下微微闪亮。
我再次闭上双眼,阿吹的笑靥清晰如旧。
我终于找到了离开的理由和勇气。
永别了,鳞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