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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血统

待到烟柴头光秃秃的尾巴上已经长出了许多蓬松柔软的毛来的时候, 我已经在西夜国皇宫住了大半个月了,我虽然在百里安寂那厢踢到了无数次铁板,吃了无数次鳖, 丝毫无甚进展, 但值得欣慰的是, 我与柳烟儿发展出了十分深厚的友谊。

我便这么日日同烟柴头蹉跎着, 伸长了脖子等沐止薰如同英勇的骑兵般披荆斩棘跋山涉水雄赳赳气昂昂的来救我。

我因为对百里这个姓感到十分震撼, 是以磨着百里安寂想瞧瞧他们的皇族族谱,是不是有百里草原、百里平野之类的名字,结果被百里安寂义正词严的拒绝。我很忧郁, 柳烟儿瞧不下去我这闷闷不乐的样子,某日神秘兮兮的告诉了我百里安寂的父皇、西夜国陛下的名讳——百里东胤。

我为这名字很是赞叹了一番, 幻想着百里东胤应该是一个精明矍铄的老人家, 双目如炬, 十分有皇族风范。没想到没过多久,我便亲眼见到了这位帝皇。

与百里东胤见面的场景十分的戏剧化。这一日我正从百里安寂的书房里回来, 预备去狐狸园捉烟柴头回秀雅阁,将将进到狐狸园中去,便瞧见一位胖乎乎的老人家,抖着他肥厚多肉的肩膀,哭天喊地的抱着那些白狐狸嚎嗓子:“我的百合莲花啊!怎么我才出去一个月, 回来时你们肚子里就有了呢!这都是哪只公狐狸干的好事啊!”

我与他怀里的那些白狐狸同时抖了好几抖, 蹑手蹑脚的逮住烟柴头以后, 觉得这么大年纪的一个老人家哭成这个样子, 委实有些令人心酸, 便走过去安慰他。

我说:“这位老人家,出了什么事了?”

这老人家一边耸着肩膀嚎哭, 一边把那些白狐狸举起来给我看:“我的心肝宝贝们,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居然与一只公狐狸珠胎暗结了!”

我这才瞧清那些悬空的白狐狸圆滚滚的肚皮,只得劝道:“多子多孙实乃福气啊。”

老人家放下手中的狐狸,肥胖的腰身突然十分灵活的一扭一转,转到我面前来,对我怒目而视,正预备说些什么,他的眼睛落在了我怀里的烟柴头上面,直愣愣的呆住了。

我觉着他的眼神十分的不对劲儿,愁苦中带着狂喜,释然中暗含愤怒,我正决定带着烟柴头先走为上,那脚将将迈开了一个步子,便被这老人家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震的魂飞魄散,悲摧的抹着一脸的唾沫星子。

老人家的眼神悲愤,指着我怒吼:“原来是你!就是你搞大了我的百合和莲花的肚子!”

我被震撼的目瞪口呆,这罪名委实大了些,且不说我与那些狐狸人兽殊途,单单我与那些狐狸都是母的,这罪名就显得十分的荒唐无稽不靠谱。

我试图同他讲道理,老人家先我一步从我怀里夺出烟柴头,拎着它的脖颈面目狰狞:“好一只骚狐狸!我非扒了你的皮做狐裘不可!”

烟柴头四肢凌空挣扎,哀怨的将我瞧着,我哧溜一下钻到老人家的腋下,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腰,趁着他放了烟柴头哇哇大叫着稳定他那跟陀螺似的身形时,预备落荒而逃。

老人家挺像一个胖不倒翁,晃了几晃愣是没倒下去,横眉竖目的怒吼:“来人!捉刺客!”

我傻眼了,眼瞧着周围冒出了许多御林军,团团将我围住,立刻十分不济地和烟柴头抖成了一团。我一想到我还没见到沐止薰,还没弄清楚坐臀肉和五花肉的区别,还没完成李大佛的遗愿,便要与一只狐狸一同死在一处,便觉得委实憋屈。

就在我们这混乱的当儿,百里安寂的声音从天而降:“慢着。”

娘哎,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般这么渴望听到百里安寂的声音,这短短的俩字,于我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百里安寂一脸从容淡定的替兵戎相见的我们相互介绍:“父皇,这是薏仁,您的儿媳妇;薏仁,这是我的父皇,西夜国的陛下。”

我因为被这消息打击的魂飞魄散,万分不可思议,是以也就没有去反驳百里安寂对我的“儿媳妇”的定位。我此刻,只有一种深深被欺骗以后的悲愤,眼前这个说好听点是富态、说难听点就是脑满肠肥的老人家,居然就是百里东胤?娘哎,他那张大圆脸上点点雀斑,简直就像一张撒满了芝麻的大煎饼!

百里东胤显然与我一样的震惊,脸上的表情十分缤纷,很是五光十色,半晌颤抖的指着我同烟柴头:“她的狐狸,她的狐狸……”

百里安寂的救援很及时:“唔,烟柴头么?怎么了?我瞧着它与你那些白狐狸处的甚好,挺热闹的。”

百里东胤气得在原地跺脚,肚皮上的肉一晃一晃的,他痛心疾首的怒斥:“就是处的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白狐狸可都是纯种的雪狐!我好不容易寻了一只纯种的公雪狐来,预备放在一起培养感情,好让它们繁衍生息,哪晓得居然被这么一只杂种狐狸给搅和了!血统啊!”他喊,又强调了一遍:“血统!”

我与百里安寂同时沉默了,我是因为自知理亏,替烟柴头做出了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来而觉得羞愧,是以只能默默的聆听他的教训;而百里安寂,我分明瞧见了他额角绽起的青筋,且分外清晰的听见了他嘎嘣嘎嘣的磨牙声。

我曾经十分疑惑为何百里安寂总能忍人所不能忍,譬如在谙暖国天牢的不见天日的生活,譬如他躲在我的阁里养伤那段时光里我对他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他这项能力究竟是如何被磨练出来的,我觉得有这么一个爹,着实是一件叫人怜悯的事情。

我这么想着,看向百里安寂的眼神就十分同情,百里安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面沉如水,淡定的说:“薏仁,带着烟柴头,咱们走吧。”

“哦。”我难得乖巧一回,烟柴头大约知道自己犯了错,前所未有的乖顺,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我愁眉苦脸:“殿下,烟柴头无知不懂事,不晓得自己的品种,侵犯了陛下的白狐狸高贵的血统,还望殿下海涵,如果陛下要扒烟柴头的皮,你一定得替它说句好话啊!”

我眼见着百里安寂的背影颤了一颤,他回头神色复杂的看我:“父皇那边,你可以不用管,他就是……”百里安寂蹙眉苦思,好像在斟酌一个适合他亲爹的形容词,半晌说道:“他就是一个老顽童,你凡事让着他一点便好。”

我点头,总算明白了为何百里安寂的肩膀上总担着这么重的国事,我感慨幸而百里东胤还生了百里安寂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不然这西夜国的前景,只怕比我沐薏仁当上西夜国的皇后来的还要悲摧黑暗。

自那日以后,我便许久未见到百里东胤了。狐狸园加强了防守,严密的别说一只公狐狸,就连一只公苍蝇都飞不进去。

烟柴头因为不能去探望它的后宫群,这几日很是郁郁寡欢。我便带着它日日往百里安寂处跑,希望能碰到百里东胤几回,老人家心软,也许求个几回便能让烟柴头与它的老婆们相见。

百里安寂案头上的折子仿佛永远都不会少下去,一脸苦大仇深的埋首在案头后面,一张老脸被折子映得蜡黄蜡黄。我很不可思议的问他:“你父皇既已沐浴吃斋归来,这些国事就该交给他处理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忙?”

百里安寂面无表情:“他去狐狸园了。”

我沉默以对,委实不知道对百里东胤这个帝皇应该发表一些什么评论。我们这厢正腹诽着百里东胤,那厢这老人家像与百里安寂父子心意相通似的急匆匆走了进来。一瞧见我和烟柴头,兴高采烈的拉着我们就走,眉飞色舞道:“生了生了!百合和莲花都生了!”

他这胖墩墩的身躯,走起路来倒脚不沾地身轻如燕,待我们到了狐狸园,果然见到两只白狐狸身下躺着几只粉嫩粉嫩的小狐狸,闭着眼睛在吸奶水。烟柴头在我怀里欢快的吱吱叫了一声,挣扎着落了地,撒丫子奔向两只母狐狸。

我大吃一惊,眼见着烟柴头就在这位注重血统的帝皇面前造次,生怕他一怒之下命人捉了烟柴头去剥皮,正要去捉回烟柴头,百里东胤抬手一拦,脸上的表情既欣慰又慈祥:“让它去吧。”

我循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瞧见烟柴头正伸舌头舔着两只母狐狸和刚刚出生的小狐狸,与它们亲热的依偎成一团。百里东胤看上去十分伤感,眼圈都红红的,大有老泪纵横的趋势。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百里安寂曾经说过的话:他的哥哥们,一个被百里东胤亲手处死了,一个在沙场上战死了,他的母妃又病死了。此刻这个帝皇,看着这狐狸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也难怪要触景伤情了。

我很是唏嘘了一番,对这孤独的老人家就产生了同情,没想到百里东胤拭了拭眼角,长叹一声:“唉,这小狐狸若是又灰又白,将来怎么卖的出好价钱呦!”得,看样子这老人家还惦记着血统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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