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馒头与牛肉
江舒雪的那个目标, 是一个相当出名的人。
一个出名到大胤朝的百姓只要一提起他,就会咬牙切齿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因为这个人非常的混蛋,弑父杀兄, 逼死自己嫂子, 最重要最重要的是, 此人出身于官宦世家, 自幼早慧, 在当地有“神童”之名,被报以厚望,最后却投奔了西武, 凭借他的聪慧和对大胤的了解得到西武皇帝的赏识,带着那帮蛮子年年骚扰大胤边境, 犯下累累恶行。
家与国, 国与国, 仇与恨,很好很强大。
恨他的人中不仅包括哪些热血男儿, 甚至包括了大胤那些温柔的,和善的,在外人面前总是娇羞的女子。
因为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著名的美男子。
未婚的美男子。
对于那些更关心自己新做的衣裳绣的花纹是异色牡丹还是别致葡萄的富贵女子来说,一个柔弱的,俊俏的美男子无视她们大胤女子的娇媚, 却投奔了西武那种蛮荒之地, 这简直没天理了。
要知道, 西武那地方的女人大腿可比她们的腰还粗。
不过这位倒霉的仁兄之所以在女子间这么出名, 还是因为一句话。
大概十年前, 由于此人在西武兢兢业业工作,其良好的工作态度受到了西武皇帝的赏识, 于是某次胜仗后,西武皇帝决定赏他几个美人。
西武皇帝很够意思,很大方,表示让他随便挑。
随便挑的意思也不是他真的能看中谁就要谁,起码西武的皇后他是绝对不能开口的。
结果那个人谁也没挑。
他说:“天下女子虽多,入眼者唯一人耳,其余众者,庸色而已。”
那个女子,是他的嫂子,一个默默无闻死去多年的女子。
大胤的女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们很愤怒。
于是这位非常荣幸的拥有了一批忠诚的,彪悍的,与众不同的仇人。
哦,对了,这位著名的美男子名叫季晚亭。
江舒雪想宰季晚亭倒不是因为上述的原因。
季晚亭虽然曾经是大胤有名的美男子,后来又成了西武的第一美男子,但是算起来他年纪已经相当大了,和江舒雪并不是一辈的人,当年大胤上下一心对此人口诛笔伐的时候江舒雪还没出生。
江舒雪想宰了他除了因为他的脑袋相当值钱外,还有两个原因。
她在七杀天涯的历年资料中无意间查到,云潇爹云飞卿的死,此人功不可没。
西武紫衣侯虽然因西武第一名将楚天涯的死痛恨云飞卿,但他们毕竟曾是朋友,何况云飞卿是被云中翰欺瞒在先,对于是否真的要杀掉云飞卿,紫衣侯是相当犹豫的。
如果没有季晚亭的极力游说,云飞卿未必会死,云潇也未必会早早失去父亲。
另一个原因,秀墀之前告诉江舒雪,杀掉季晚亭,就让她去见云潇。
她一离开七杀天涯就试着溜去长安找云潇,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倒不是因为她武功还不够高,轻功还不够好。
因为她身边跟着阿玄。
阿玄是武烟阁从小按照护卫的标准培养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完美的诠释明月燕子楼出品的护卫素质是多么的无可挑剔。
在七杀天涯,刚开始江舒雪练剑是为了替许轻寒换解药,但后来,她娘的小师弟,阿离来信告诉她许轻寒的毒已无大碍之后,江舒雪就习惯性的惫懒起来。她能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将九道流雪剑练至第三重,一半归功于秀墀的威胁,另一半则要归功于阿玄。
她在七杀天涯第一次早上赖床,秀墀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江舒雪一觉起来,乐颠颠的招呼阿玄,然后,她看见她的新护卫拖着血肉模糊的一条腿,给她拿来了丰盛的早饭。
阿玄是一个真正的护卫。
这句话是秀墀告诉她的,在七杀天涯待了半年,江舒雪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次江舒雪气冲冲的去找秀墀理论,就算她犯了错不应该让阿玄来承担。
七杀天涯的人都看见楼主带回来的江七小姐气势非凡的一脚踹开了那精美的檀木雕花扇门。
一盏茶时分后,江七小姐一脸木然的从楼主屋里出来,魂不守舍的,撞到了好几个人。
江舒雪从此再也没有赖床。
秀墀从来没有惩罚过阿玄。
阿玄腿上的伤是他自己弄的。
因为江舒雪没有按时起床,他没有尽到一个护卫应尽的责任。
真正的护卫,不需要你去吩咐什么,他都会替你做好。
主人是不会错的,如果主人错了,那么一定是护卫的错。
夭夜不是一个好护卫,十三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个性太强烈了,江舒雪刚到七杀天涯的时候,甚至常常梦见那个嬉皮笑脸带着点流气的少年杀手倒在血泊中。
江舒雪是一个小毛病很多的人,贪吃,贪玩,懒散,但是在七杀天涯那段时间,她规矩的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她实在是害怕某天因为自己一时任性,自己身边这个沉默的,总是没有表情的护卫会不知不觉的消失。
七杀天涯是秀墀的闭关处,这里不缺杀手,不缺护卫,身边的位置总是有人替补的,坏掉的工具也总是能找到新的代替。
一个没有尽责的护卫的消失在七杀天涯太平常不过了,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护卫姓甚名谁,甚至那个护卫本身可能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江舒雪,她觉得自己一定无法忍受。
所以她咬紧牙关在七杀天涯早睡早起,勤奋练武。
勤奋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算用云潇做奖励,她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阿玄虽然长得不丑,比起云潇来,可是差远了。
她太吃亏了。
离开七杀天涯后,她听说云潇要和楚江门的门主对赌,实在忍不住找了个机会溜去想去见他。
阿玄眼见着拦不住,于是,干脆利落的,自杀。
彼时江舒雪已经溜走了,要不是忘了拿东西折了回来正好瞅见一群人在围观,十个阿玄估计也挂定了。
看见鲜血乱流的阿玄,江舒雪那个愤怒啊,她只好背着这个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死沉死沉的男人满大街找大夫,发现身上银子不够后,江舒雪又平生第一次客串了一把劫匪,抢了钱外加一颗百年老参,衣不解带的照顾了阿玄十天才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云潇自然是不能去见了。江舒雪将满腹怨气撒在阿玄身上,待他醒来之后,一顿狠捶,方才出了口气,但此后,没有秀墀的同意,江舒雪却是再也不敢私下去找云潇。
所以,想见云潇,就要得到秀墀的同意,想要秀墀同意,就得先完成这次任务。
于是,要不要杀季晚亭这个问题,便不再是个问题。
后面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动手了。
江舒雪拿着秀墀的信,坐在石头上,沉思许久。
季晚亭是个很谨慎的人,毕竟他的仇家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这次虽然有谢厉海精心准备的饵儿,不怕季晚亭不上钩,但他身边必然有大批好手跟随,所以出手的时机一定要谨慎,何况这次任务非比寻常,可以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要好好谋划一番。
江舒雪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纯净的黑色眸子里异常坚定明亮。
她低声道:“阿玄,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黑衣护卫尽职尽责的瞬间冒了出来。
“我有事要你去做。”江舒雪沉默了一下,继续道,“此事干系重大,若非是你,我定不会说,一定要小心行事。”
“属下明白。”
“你从这里出去,直走,然后右拐,在第三个岔路再左拐,翻过围墙……”
“小姐,那里是茅厕。”黑衣护卫面无表情的打断了江舒雪,“去厨房的话,应该在第三个岔路右拐。”
“……”江舒雪沉默了一下,然后,勇敢的抬起头,用那双秋水般美丽的眼睛直视着黑衣护卫。
“阿玄,我不要吃馒头,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要吃糖醋排骨,要吃酥糖点心,要吃小笼包子,要吃……”
一阵冷风吹过,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四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喂,阿玄,你回来啊,我……我不要糖醋排骨了……”
“好吧,小笼包子也不要了……”
“喂喂喂,回来啊,酥糖点心也不要了,给我点酱沾馒头这总可以了吧……”
无人应答。
江舒雪只好悲惨的闭上嘴巴,缩了缩身子,默默垂泪。
然后,一个,不,确切的说,是半个馒头从后面递到了她面前。
惊悚——
江舒雪跳起来,转过身。
只见一个男子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嘴巴里一边嘎吱嘎吱咀嚼着什么,一边惨兮兮的一笑:“嘿嘿,吃吧。”
“……”江舒雪后退一步。
“哦,酱在这里,辣的,你要不?”那人露出一口白牙。
“啊啊啊,鬼啊,阿玄,救命哇——”
只听“嗷——”的一声,那人扑倒在地,手捂着某个……不雅的地方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待黑衣护卫阿玄左手拎着小笼包子,右手拎着糖醋排骨,嘴里叼着一盒酥糖点心面无表情的赶来,江舒雪立刻扑了过去,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道:“阿玄,有鬼啊有鬼啊,你快把他赶走——”
阿玄淡定的点点头,放下左手的小笼包子,再放下右手的糖醋排骨看,最后将酥糖点心塞到江舒雪手里,撸起袖子,朝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疑似“鬼”走去。
那人猛的抬起脸,愤怒的道:“我是看她没吃东西,好心给她送馒头来的,这可是我特意省下来的……”
“七小姐不喜欢吃馒头。”阿玄截断了他的话。
“……她还踢我……”谢天骄愣了一下,又怒道。
“小姐怕鬼。”
“我又不是,靠,她什么破眼神啊!”谢天骄跳了起来,然后猛的倒抽一口冷气,江舒雪那一脚可真够狠的。
阿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一把将谢天骄拎了起来,沉默着一扬手,沉默着将谢天骄远远的扔了出去。
好,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被扔出去的谢少身上。
只见他凄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蔫头蔫脑的往回走,然后,陡然停下脚步。
缓缓的,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声的哀求。
那近乎凄楚的眼神,绝对可以让上至八十岁的大妈,下至八岁的拖鼻涕小丫头心酸动容。
可惜,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殇阳镇守将军,白昌毅。
“你和那位姑娘很熟?”白昌毅沉思了片刻,问道。
“不熟,不熟……一点都不熟……”谢天骄后退,赔笑。
“那你深更半夜去找她?”白昌毅挑眉。
“我……”谢天骄张口结舌,突然,眼睛一亮,嬉笑道,“那个……那个……将军,你不也……嗯……?”
后面半句话,被白昌毅的眼神吓了缩了回去。
好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位姑娘跟我说,她需要一个熟悉附近的人做帮手,我看……”
“唉哟,将军,我肚子疼……”谢天骄见势不妙,一声惨嚎,立刻倒下,非常卖力的在地上滚了起来,“唉哟唉哟,我要死了,痛死我了……”
白昌毅冷眼看了一会,突然扬声道:“江姑娘,你在吗,请过来一下。”
“来了来了——”江舒雪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过片刻,人就已经窜了过来。
“白将军好雅兴啊,这么晚是出来赏月的吗?”江舒雪嘿嘿的笑着,嘴巴上还沾了些许点心渣子。
“你需要的身份已经准备好了,姑娘行动前可暂时扮作军中大夫,还有,这个小子虽然笨,箭法却还不错,你们以前又认识,姑娘不如带上他,应该能帮上点忙。”白昌毅淡淡的道。
江舒雪颇有些嫌弃的看了灰头土脸的谢天骄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对了,他刚才嚷嚷着肚子疼,姑娘似乎精通医术,不妨给他瞧瞧,免得误了事。”说完这句话,白昌毅转身离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江舒雪皱眉:“你肚子疼?给我瞧瞧。”
“不,不疼了……”谢天骄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护住肚子后退数步,云潇当年被江舒雪扎针的事儿,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其实吧,我是不太想带你去的,不过白将军都发话了……”江舒雪有些为难的道。
“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带我去,可以和将军说,将军很和蔼,一定会答应……”谢天骄连忙道。
“算了,虽然你笨了点,但除了认路之外也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你,我动手的时候你呆在一边就是了,再说了,有个什么,我也会保护好你的。”江舒雪没注意他的话,很讲义气的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少一根汗毛,你别怕!”
谢天骄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低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殇阳的夜,是那么那么的冷,就如谢天骄此刻的心情。
还有什么能比眼下这情况更让人心冷吗?
事实告诉我们,还是有的。
待谢天骄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心就更凉了。
同屋的战友们扑上来,一个叠一个身上,将他压倒在地,两眼放光的上下其手一番,最后欢呼一声,乐颠颠的抱着谢天骄藏在怀里的馒头跑开了。
“那是我的宵夜……”谢天骄挣扎着想喊。
“都是自己人,分那么清楚干啥啊,哇,还有辣酱,你小子从哪里顺来的啊!”另一个人一边争抢一边回头笑道。
“喂,我还没吃呢。”谢天骄急了,他大冷天的冒着被抓挨板子的威胁翻出去偷了几个馒头外加一瓶辣椒酱,可不是为了同屋的这几个臭男人。
在谢天骄坚定的反抗下,被他顽强的意志所震撼,同屋的几个人终于还是给他留了一个馒头。
虽然上面被咬了几口,还留了明显的指印。
谢天骄珍惜捧着那个馒头,眼含热泪,正准备咬下去。
“谢天骄。”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整个屋子静了下来,谢天骄哆哆嗦嗦的转过头。
白昌毅站在外面,神色高深。
仿佛之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一个个馒头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回谢天骄怀里,然后,所有人都义正言辞的指着谢天骄的鼻子,中气十足的道:“将军,馒头是他偷得,和我们没关系。”
“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去厨房偷馒头……我……”谢天骄动了动嘴,想解释什么。
白昌毅却没理他,将一个油纸包裹扔给他:“这个给你,吃饱了才能把任务完成好,好好干吧。”
谢天骄愣了很久很久。
他手中,是一包带着余温的牛肉。
“将军……”谢天骄喃喃道,他哽咽了。
“没出息,屁点大的小事就跟娘们似的,给我硬气点。”白昌毅皱眉,有道,“对了,你偷了四个馒头,一共三十个铜板,记得明天把罚款交过去。”
“……”
白将军,在殇阳,这样一包牛肉,好像,似乎,也许,也才二十五的铜板吧……
旁边的人在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将如此,小小离国,何足为患。
这真是大胤之福,百信之福,江山社稷之福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