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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云衣艳如血纷飞

雪山道上。

“大人, 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大胤的地盘了。昨夜的雪大的邪乎,大人你身子弱,千万要小心些。”一个男子策马赶回来, 恭声道。

当中一人周身裹在斗篷里, 皮帽压的低低的, 看不出相貌, 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虽然几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但从众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上来看,他应当是这一伙人中的领头。

“青鸾他们那里怎么样了?”他轻轻咳了两声, 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人眼前弥漫开,眼睫上都是晶莹细碎的水珠。

“还没消息, 不过, 应该快到了——”他的部下话音未落, 另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隐隐有些兴奋。

“季大人, 是咱们的雪雕,青鸾的消息到了——”

不一会儿,那个男子便折返回来,略有些兴奋的将一卷纸条递给领头那人。

那人接过展开,看完后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

“看样子青鸾他们进行的很顺利, 那我们就按计划行动。”

“是, 大人!”

二十里外, 铁阙原上。

地上尸体横陈, 流淌的鲜血殷红, 如同大片大片的红花妖娆的盛开。

有着异色眼瞳的男人默默的收起刀,他抬起右腕, 看了看。

那里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流淌。

同来的杀手上前,仔细的替他上药,包扎,动作干脆,利落,有效,也很粗暴。

“呐,挖个坑,把这家伙埋了。”瞥了一眼倒在他脚下的尸体,一直沉默的斩夜突然说道。

“……是。”快速而低声的应道,那个杀手犹豫了一下,“其他的呢?”这位修罗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一地的尸体如果都要埋起来,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

“其他的不用管,这个家伙……”踢了踢已经冷下来的尸体,斩夜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剑法不错,可惜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似乎,很久没受伤了吧。

疼痛,哭泣,愤怒,悲哀,这些属于人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虽然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是好事。

不过,时间长了,未免有些无聊。

原本以为,杀了云中翰,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一直以来被他视作仇人的男人之后,会好一些。

但是没有。

心依然是空的,缺掉的那一块再也找不回来。

斩夜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回头,看见一贯美艳的女子沉默的站在一旁,斩夜微微皱眉:“走吧,大哥交代的事……”

说罢,头也不回的骑上马离开。

这次的任务本来用不到刺雪,但她执意要来,斩夜其实知道那个女子对自己的心意,两人的关系在“风雷”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

刺雪是他难得不反感的人,甚至两人一起这么多年,斩夜心里对这个女子还有近乎亲人般的感情,但……

他的血早就冷了,刺雪不甘心,但他的血早就冷透了,怎么也暖不回来。

就算是杀手,注定没好下场的杀手,也是有不一样的结局的,没必要把她也拖下水。

想到这里,斩夜压低了身子,催促马儿加快速度,将跟在后面的刺雪甩出一截。

细碎的雪从天上飘落下来,轻柔的飘落在黑色的铁阙原上,轻柔的飘落在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仿佛一个不近情理的梦境,梦醒来,却都只是虚幻。

只有那零落的尸体,那狰狞的血红,如此残酷的真实。

只是这些真实,也即终将被大雪所埋葬。

还不知道自己打头去接货的同伴已经全军覆没,正准备过雪山的一行人在隘口处被拦住了。

说是被拦住,其实不怎么确切。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隘口处,一人一骑,威风凛凛,好似天人下凡般恰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年纪不大,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一身簇新银袍,手提乌金雀钩长枪,身背铁灰柘木强弓,神色睥睨,不由得让人心中一震。

“你是何人?”强自压下心中不安,队中一人扬声喊道。

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脸来,兴高采烈的露出满口白牙:“老兄,别误会,我只是来打劫的!”

众人:“……”

好吧,让我们承认现实,这位单枪匹马前来打劫的……就是我们的前有志青年谢大少。

至于这位出身良好,前途良好的青年为什么会来打劫,这个问题,谢天骄自己也没弄清楚。

两个时辰前,他骑着爱马“踏影”,提着枪背着弓,穿着一身闪亮闪亮的铠甲,一动不动的,非常拉风的,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壮气势堵在此处隘口。

“嘿嘿,老子这造型绝对能震趴下那群软蛋!”

半个时辰后。

“那啥,虽然这造型是不错,可是,有点费力啊,一直提着枪手都有点酸了。”

一个时辰后。

“奶奶的,老子腿都麻了,”要等多久啊,这帮混蛋磨磨蹭蹭的搞什么东西啊!

一个半时辰后。

“啊啊啊,老子当初就不该到殇阳来,如果老子没到殇阳了,就不会分到白将军手下,没分到白将军手下就不会遇到那个死丫头,没遇到那个死丫头就不会……老子后悔了啊!”

两个时辰后。

“反正你也不来,那老子就先睡一觉了啊……”

真如我们所知,下一刻,季晚亭他们来了。

“老子是来打劫的,有啥宝贝都给我乖乖交出来,别逼老子亲自动手,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那边,英气勃勃的连面罩也不带一个的据称劫匪的家伙滔滔不绝的喊着。

这边……

“大人,你看着这人是不是有问题啊……”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众人齐齐看向他:“废话!”

“此人确实有问题。”季晚亭的话让忙着鄙视提出问题的那家伙的众人傻了。

“大人,你……”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此处并没有劫匪出没,难道说那人是白昌毅派来的?但是,看此人行径,咋咋呼呼,实在不像是白昌毅的风格,何况只有一个人。莫非是想麻痹我们?”那人没有理睬众人,自顾自分析着。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他们虽是临时派给季晚亭的,对他并不了解,但也久闻其智计百出,西武皇帝对他也是非常倚重,听他这么一说,再看向那所谓“劫匪”的目光便不同了。

说不定,此人其实是一个极为恐怖的高手,是大胤派来截杀——

“噗”的一声轻响,厚厚的积雪中突然爆起一个白色身影,围在旁边的人猝不及防,只见一抹凛冽的寒光直追着被护在中间的那人而去。

“刺客——”一声惊呼还未落下,很不幸,因为那人的位置正好在刺客与目标中间,只见剑锋微微一晃,挽出一个寒亮的剑花,那人的声音已被硬生生截断。

然后,一蓬血雾瞬间爆开。

那剑势太可怕了,仿佛直劈下来的闪电,将所有人震住。

直到尸体从马上坠落后,众人还傻愣愣的瞪大了眼睛,只有一路上始终沉默着的,季晚亭的贴身护卫在第一时间内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季晚亭,手中的战刀朝那刺客面门直劈过去,这一招毫无技巧,唯一的特点是所用的力气大的惊人,他看的很准,那刺客用的是快剑。

快剑易折,世所周知。

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

没办法接住,他只好用身体护住他的大人。

他相信,那刺客的剑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战刀,最少也能劈至那刺客面前。

他不指望能杀掉那刺客,但被他这么一拦,刺客的行动自然会慢下来,待众人围上来,大人便会安全很多。

冰冷的剑尖刺入他皮肤的那一刻,他暴喝一声:“去死!”

厚重的战刀携着锐利的尖啸声朝那刺客劈去——

这一刀,是他这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刀!

“当!”的一声,刀剑相击,身在空中的刺客手腕微微一压,那护卫只觉得手中战刀蓦地一沉,“啪——”的一声,那厚重的战刀居然就这么断成两截,她足尖轻点,借力腾身,轻灵如一只展翅的鹤,手腕一翻,剑擦过那护卫的身体,飙其一道细细的血红,依旧直直追向目标!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在电光火石间。

季晚亭后退数步,闷声不响,只将手一扬,一个锦囊朝那刺客直直砸去。

锦囊被轻易的破开,白色的药粉随着风瞬间迷住了那刺客的眼睛。

那刺客的动作一滞,仿佛痛极,众人这才反映过来,亮出兵刃呼啦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却不敢逼近。

之前那一剑给他们的影响太深了,虽说现在是他们人多——

突然一阵惊呼响起,那刺客扯下面罩,居然是一个容颜极为清艳的少女。

她慢慢站起来,手握住剑,足尖轻点,纤手微挥,一道银色光芒自袖中扬出。

清越剑啸穿破滚滚雪浪,苍穹也为之一亮。

漫天剑光挥洒。

天地灿然!

雪中,扯下面罩的清艳少女,云衣猎猎,神情中却如此凛然高傲。

仿佛一声低低的叹息。

追忆那无法挽回的年华。

仿佛记忆中,寂寞红颜,那微蹙的眉间,一丝抹不去的哀怨。

那不再是剑,不再是残酷的刺杀,而是一曲缠缠绵悱恻的舞。

漫天都是风,漫天都是雪,漫天都是温柔的伤。

少女清亮的歌声在弥漫在风雪中:

何人来期击鼓其铮

依人不系心翾云辰

匪是归音断未可听

匪我不惜 惟独南行

寄我之芦 击我之鼓

刈我归心何我将期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天地远兮何以生兮

死生别兮参商以离

……

缠绵凄切的歌声中,银亮的剑光近乎温柔的吻过脖颈。

然后,风停雪住。

负剑少女静静的站在雪中,带着一抹温柔的近乎哀伤的微笑。

只微微一笑,瞬间迷了万千风华。

仿佛风雪陡然爆发,万千玉珠倾泻,狂暴的肆虐。

天地银流横斜,漫天血雾中,一道绝艳的身影逆流破出,负云而上。

那是这些人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沉寂。

一地狼藉,洁白的雪,殷红的血,呈现在谢天骄眼前的,是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

江舒雪静静的站在血泊中,听见声音,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还好吧?”谢天骄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才那一切,在谢天骄的心里,烙下了极深的痕迹,那样的激烈,那样的风华,那样的……美……

他觉得眼前这个持剑微笑的江舒雪,和他所认识的那个贪吃爱玩耍赖喜欢欺负人的娇俏女孩,实在差得太远太远……

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真真假假……还是,他早已分不清了呢?

谢天骄迷茫了。

而下一刻,在他的惊呼声中,少女的身子,如同坠落的花瓣,悄无声息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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