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番外之季晚亭】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时候, 人生需要一点执念,因为属于他的尘世太过轻浮。
没有根,没有支撑, 一步一步完全靠自己走出来。
弑父, 杀兄, 叛国, 在大胤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 在西武,他也永远无法得到承认。
纵然有着西武皇帝的支持与信任,他毕竟流淌着大胤的血, 西武,不是他的家乡。
纵马奔驰在西武粗粝干燥的风中, 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路。
他的家乡, 在大胤。
被埋葬在黄沙中, 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
江南的春天,连绵的细雨, 青石板的小路,叫卖栀子花的小姑娘的绣花鞋……
第一次遇见阿若,他还很小。
那是,他还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还以为自己承载着季家光宗耀祖的期盼, 他还在为别人一个赞赏的眼神拼命读书, 他还以为……每月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自己苍白孱弱的身体, 真的只是若乳母所说, 是娘胎里带来的病。
他规规矩矩的立在书案前临字, 年老的先生早已顶不住困倦在一旁打起了盹。
书房里,是一片带着书香的宁静。
年幼的季晚亭喜欢这种感觉, 就好像,这种平静可以满满的握在手中,铭刻在骨子里,不会失去。
然后,外面响起一阵吵杂,是孩童嬉闹的声音。
有人磕在门槛上跌倒,然后,慢慢哭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孩的哭声。
闯了祸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年幼的季晚亭临完最后一个字,放好笔,有模有样的整了整衣衫,然后慢慢走过去。
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趴在地上抽泣。
小季晚亭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哭什么?”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抽噎了一下,很秀气的小脸,眼睛哭的红红的,带着点胆怯。
“女孩子就爱抹咸水,喏,拿去擦擦,看你把脸都哭脏了。”小季晚亭去摸腰畔的手巾,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本正经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尴尬。
“噗嗤——”一身,小姑娘破涕为笑。
“哼!”小季晚亭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学着先生的样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唔,这个就是先生说的“拂袖而去”吧。
小姑娘楞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蹬蹬蹬的追了上去。
不一会儿,前来寻小姑娘的长辈看见两个小孩挤在书案前,小季晚亭一脸不耐烦的在纸上画画,小姑娘歪着脑袋在一边瞧。
白胡子的教书先生睡的口水滴滴答答。
那年他七岁,和阿若同年。
十六岁那年,阿若嫁给了季家长子,拜天地的那天,是满月,季晚亭没有出现。
季晚亭的大哥挑开艳红的喜帕,喜帕下,是一张清秀如白莲的羞怯的小脸。
婚后不久,季晚亭的大哥外出做官,将新婚妻子留在家中。
阿若出身于江湖世家,而季家三代为官,对儿媳的一言一行,都极为挑剔苛刻。
虽已为人妻,却懵懵懂懂,进退都是错,阿若不快乐。
彼时,季晚亭已出落的温文尔雅。
他细心的指导着不知所措的大嫂如何应对眼前的一切,温和,淡定,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十六岁的少妇,还是未嫁少女那般鲜活,胆怯,又有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阿若寂寞的心里,季晚亭是那一抹温柔的光。
可以依靠,可以信赖。
直到无意中发现,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少年,在毒发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
扭曲的让人不敢正视的脸,野兽般凄惨低沉的呜咽。
四肢被紧紧缚着,嘴巴也被塞住,昏暗的油灯灯光中,一贯文雅蕴藉的少年躺在地上,宛如被鞭打的奄奄一息的癞皮狗。
阿若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五天后,看见季晚亭苍白着脸,脚步虚浮的推门而进,微笑着拿出自己之前向他讨要的手抄话本,阿若揉碎了手中一串花球。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就像你以前帮我那样。”
她在心中郑重的立下誓言。
阿若的娘家,是新近崛起的江湖世家。
她家的生意做的好,但更引人注意的,她家这几年,一连出了好几个风头正劲的高手。
阿若家的秘密。
那个秘密,叫《枯颜》。
据说,阿若的爷爷,曾经在江湖第一世家武烟阁江家做过一阵账房。
那时,武烟阁阁主去世不久,江家忙于丧事,却偏偏接连发生仇家上门,门下内乱的烦心事。
虽然最终撑了过去,却也损失不小,一部分武功秘籍丢失,让武烟阁的主事者大发雷霆。
没过多久,阿若的爷爷因病辞去账房职务,回到老家。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本武功秘籍《枯颜》。
《枯颜》远远不如武烟阁的《九道流雪剑》出名,但季晚亭非常需要它。
因为它可以抑制血毒。
其实,这些,阿若自己并不知道。
她只是无意间听人说起,自己家里藏了一本书,那本书里记载着神奇的武功,可以洗髓易经,曾经让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那么,季晚亭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也可以做到吧!
季晚亭出门远游的前一天夜里,阿若将费尽周折偷来的秘籍抄本塞进了他的行囊。
数天后,季晚亭从行囊中翻出那本书,微微一怔,然后温柔的轻笑。
半年后,他回到家中,此时,世间已经少了一个叫阿若的少妇。
被发现,被逼供,被威胁。
她不知道自己偷来的,是她家最珍贵的东西,她只知道,那本书,可以让那个温柔的少年不用每月都那样的痛苦。
被发现后,面对气势汹汹的让她陌生的家人,她很害怕,可那个温和的一直护着她的少年不在她身边,她只能独自去面对。
她是一个羞怯的,柔弱的女子,她一生中,只勇敢过两次。
第一次,她为了那个少年去偷书。
第二次,她为了那个少年悬梁自尽。
其实,她还是胆小的吧,不然,她就应该带着那本书和少年一起逃走,逃离这个冷漠的家,去天涯海角。
他送给她的手抄诗本中,有一句她一直很喜欢。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壮美的景象,但少年曾闭着眼睛微笑:“若是能去那里瞧上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喜欢那句诗,因为他喜欢,因为她从中读出一种辽阔的,鲜活的,久远的味道。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拉起她的手,走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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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季家满门被灭。
一贯温文尔雅的少年,对着那几乎燃尽半个天空的大火狂笑,眼泪在笑声中簌簌滚落,在黑暗中开出妖娆的花。
然后,转身离去。
大漠长空,黄沙碧血,那是他选择的战场。
那时的季晚亭的心中满是仇恨,二十年的痛早已深入骨髓,他要的,只是报复,报复这个背叛了他的尘世。
他背叛了过去,以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站在西武铁血的最高端,带着铁蹄踏碎大胤的盛世繁华。
十年金戈铁马,他追随在西武皇帝的身后,百死无悔,从不回头。
只是有一天,他独自一人骑马奔驰在清冷月色里,听见西武的军营传来将士们隐约的歌声。
那样触不可及的温暖,离他如此遥远。
蓦然回首,他才发现,这一生原来是如此的荒凉。
其实,那荒芜的心,其实也曾有一株白莲悄悄绽放。
而那时的他,却错过了。
此时此刻,隔着十多年的国王,他才真正明白,他失去的是怎样的珍宝。
在寒风中徘徊一夜,那个铁血狠厉的谋士季晚亭不见了。
西武皇帝派人四处寻找,几乎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而此时,一个青衣书生乘舟而下。
系舟处,小桥流水,断岸垂杨。
来到昔日季家老宅的废墟,破败不堪的池塘里,只余一朵白莲半放。
青衣书生折下那朵白莲,轻声叹息:“真是个……傻姑娘……”
他微笑,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中,眼泪沉沉的落下。
那是一地沧桑后的温柔,那样的遥远,不可追寻。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没有回头,当我回头的时候,一切早已无法挽留。
穿过多年的喧嚣,穿过冰冷的城墙与战场,穿过他那愚蠢的仇恨,一切又回到最初相见的那一刻。
病弱的男孩扬起下巴,一本正紧的绷着脸:“你哭什么?”
小女孩怯怯的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砸碎了一地落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