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迷雾重重
谢家老夫人, 谢厉海的老母亲,是一位很有传奇色彩的老夫人。
她今年七十三,腿脚利落, 身体硬朗, 耳不聋眼不花, 一激动起来还常常能将搀扶自己的侍女甩开老远, 实在令人羡慕。
当然, 仅仅是这样,还算不上传奇。
老夫人最有趣的地方是,她每天早上, 必备的三大碗。
一大碗稀饭,一大碗豆浆, 还有, 一大碗酒。
没错, 你没看错,这位老夫人, 每天早上一定要喝一大碗酒。
老夫人嗜酒如命,还喜欢调酒,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一混,然后……
“天骄啊,你来尝尝, 这竹叶青配上豆浆味道相当特别啊!”
“厉海啊, 来, 试试我亲自配的梨花白稀饭……”
“……来, 试试我今天琢磨出的上等蜂蜜花雕……”
那些稀奇古怪, 味道惊悚的调配失败品,就这样进了谢府众人的腹中。
谢府上下, 最坚强的,不是舞刀弄枪的手,而是饱经摧残的胃!
老夫人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位将军的夫人,将军的娘亲,将军的祖母,许是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对生命自有一番独特的珍惜,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吵着要请大夫来替她看病。
正如上面所说,老夫人的身体很健康,吃得好睡得香,自然查不出什么问题,于是——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昨天还觉得头疼来着,哼,我看你尖嘴猴腮,目光躲闪,必定是个庸医,来,狗蛋,把他给我赶出去!”
京城的大夫被折腾了个遍,再也不敢上门,谢将军也被闹的有些头疼,最后还是谢天骄出了个主意。
“长安第一风流郎”白香亭一身骚包到极点的医袍,拿着精致的药箱,一边四处乱抛媚眼一边大模大样的走进老夫人的屋子里去。
不久,这位“大夫”被扔了出去,谢老夫人怒极:“这年头庸医胆子忒大了,居然敢调戏老身,天骄替我砍了他!”
于是,白大夫稀里糊涂的被“砍”了。
事后,谢天骄鄙视:“不是吧,你这个混蛋,对我奶奶也下的去手?”
白香亭沉痛:“那是个误会,请不要再说了……”
小王爷听闻此消息后,自告奋勇前来演戏。
兴致勃勃的换上衣服,小王爷握紧拳头:“天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奶奶哄的高高兴兴的。”
片刻之后,小王爷哭着跑了出来。
“天骄,天骄,太过分了,你奶奶非说我不是大夫,她不相信我!呜呜~~~~(>_<)~~~~ ”
事后,老夫人含恨捶地:“哪里来的臭小子,居然敢胡说老身是有了喜脉,气死我了!”
谢天骄呆若木鸡。
小王爷哭诉:“有喜脉不是好事吗?说明身体好啊,我皇姐诊出喜脉可高兴了呢,还赏了那大夫一大笔钱……”
一来二去,老夫人也看出了些端倪,于是,每个前来替她看病的大夫都要经过一番严厉的盘问,方能过关。
“哼,你小子贼眉鼠眼,不像好人,怎么可能是大夫!”
在京城行医三十多年的资深大夫就这样被赶出去了……
“哼,看你的样子,倒像是杀猪的,敢骗我,老身火眼金睛,哪里是你这等家伙能骗得了的,轰出去轰出去!”
世代杏林名门,父亲还是新晋御医的某大夫被扫地出门……
几番折腾,谢老夫人幽幽叹息:“我不过是想找一个好大夫!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江舒雪一听,大感同情,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有机会我让阿离哥哥来替你奶奶看看,阿离哥哥是天下最好的神医,人脾气又好,最会哄人,你奶奶一定会满意的。”
谢天骄苦笑:“但愿如此。”
江舒雪并不知道的是,南宫离,她最信任的阿离哥哥可能,再也,再也没有机会,替谢天骄的奶奶看病了。
卫妍湿淋淋的从水里爬上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血在她的肩膀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艳丽的花。
她的脸色苍白的宛如死人。
这一路跟着南宫离,她早已喜欢上那个温和清隽的男子,喜欢他微凉带着药香的手指,喜欢他含笑如春风的眼眸。
南宫离是秋日的湖水,让人沉醉。
她一向是说做便做的脾气,确定了心意之后,便含蓄的表明了自己的爱慕。
却被南宫离委婉的拒绝了。
卫妍隐约知道,南宫离东奔西走,是为了他的妹妹配药,她的妹妹,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不是不能治好,而是治好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十三种药中,有七种是难得一见的医家至宝,更有传说早已绝迹的“七夜龙胆花”。
他手无缚鸡之力,去哪里找齐这些江湖人可以为之杀的血流成河的药材?
“一样一样找,终究会有找齐的那一天,她的病,我一定能治好的。”南宫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啸傲江湖的侠客,他只是一个文弱的医者,他心里最疼爱的舒雪,他希望一生幸福的舒雪,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幸福断送。
天下之大,以心为足,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天,舒雪的病离发作还早,一寸一寸的寻找,不过是从天涯到海角,纵然花上三年,五年,十年,哪有何妨?
卫姑娘,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要做的事,我要走的路,没有你的位置。
这也许是南宫离一生中对一个女孩子说的最狠最绝的一句话。
我的身边,没有你的位置。
因为我们相逢在一个错误的时候。
卫妍哭了,张扬的,泼辣的,独自一人照顾瘫痪的弟弟还将自己的医馆打理的红红火火的卫妍哭了。
以前的她,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背负了多少重担,总觉得自己还有余勇可鼓,余力可施。
可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方。
拼命想要一个东西,可是怎么也得不到,她的心难受的像被猫爪挠。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只要我知道我是喜欢你的,那就够了。”
“我不会妨碍你,我会离开的,我明天就回东淮,可是,你不能忘记我。”
她一边哭,一边凶狠的说:“你要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声音。”
她一把拽过南宫离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的眼睛比常人大,我的鼻子比常人高,我的下巴有一颗痣,你要记住,统统给我记住!”
南宫离沉默。
良久,他艰难的开口:“我会记住的。”
“啪——”卫妍一巴掌扇上去。
她瞪着他,一边粗鲁的擦擦眼泪,一边胡乱的挥手:“我们扯平了,走了!”
如果,故事仅仅停留在这里,不过是一个令人叹息的错过。
两个年轻人,相逢,又错过。
一个执着的追了这么久,终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黯然放手。
而另一个,沉默,转身,远走。
很多很多年后,当卫妍早已垂垂老去,她常常想,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转身,没有傻傻的站在角落里凝视着那个清瘦温雅的身影,没有看到他被抓走,而是老老实实回到东淮,一切,会不会改变?
天下之大,潇洒如她,擦一擦泪,挥一挥手,然后,各走各的路,她应该会忘记最初那个让她动心的男子,嫁人,生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偶然在某个落英缤纷的午后,回忆起那个温暖安详的笑容,眼中泛起一丝温柔。
可惜,没有但是。
她忍不住转身回望,看见她喜欢的那个人的马车,被一群凶徒围住,看见她喜欢的那个人,被粗暴的抓走。
那不该是发生在他身上的。
她瞅准机会,想带他逃走,身后是追兵,仿佛又回到当初被王胡子追杀的那一刻。
那次是演戏,这次,却是真的。
可是心情,确实一样的,激动,忐忑,并不惊慌,反而有着隐隐的期待。
就像一个梦。
直到冷锐的刀锋向她劈来的那一瞬间,梦醒了,她才恍然,那是死亡的味道。
她没有死,她跳下了水,一个人受伤的女子,在冰冷的水中奋力逃生。
她很痛,很冷,知觉一点一点麻木,骨缝里都是尖锐的寒意,可她拼命的游,向前游,血在水中漾出混沌的花,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游出去,游出去,找人救他!”
她艰难的爬上岸,便昏倒了,身上的伤很重,若不是被附近的渔民发现,恐怕性命不保。
伤刚刚好,她便谢绝了救她的渔民的好意,挣扎着起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令牌。
“逃出去!”
“去武烟阁找江舒雪,她是我的妹妹,这是信物。”
朝阳升起,漫天霞光。
孑然一身的女医者,握紧了拳头,她高高扬起头,脸上有着一种女子中罕见的坚强。
南宫离,你等着,我一定会带人来救你的!
五日后,卫妍终于找到武烟阁的分部。
七日后,江舒雪收到飞鸽传书,惊怒之下,当即发出十六道惊神令,天下之大,凡是武烟阁势力所到之处,都行动起来。
然而,纵然动用了武烟阁各地人手,也不过查到南宫离被劫当天,那群人所住的院子,据说,他们临走时,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当江舒雪匆匆赶到时,只看见满目疮林,一地废墟。
南宫离却像是在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半点消息。
箱子被打开,明亮的光倾斜下来,刺痛了眼,南宫离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一双粗壮有力的手将他架起,南宫离眨了眨眼睛,待习惯了那明亮的天光,才看清,扶着他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想干什么?”
他平静的问道,一路被关在箱子里,他的身体现在很虚弱,语气微微有些颤抖,可是一字一句,无畏而坚定。
没有回答,那个男人指着自己的喉咙比划着,南宫离明白了,他是个哑巴。
他无声的笑了笑:“那么,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吧,将客人关在箱子里请来,这种方式很不讨人喜欢啊。”
出来见他的是一个蒙面的女人。
“南宫神医,一路上怠慢了。”那个女子微微欠身,声音甜美而冷漠,她虽然蒙着面纱,那窈窕的身姿却让人觉得这面纱下,一定藏着一张美丽的脸庞。
“姑娘无需客气,南宫算不得什么神医,不过,既然千里迢迢将我请来,姑娘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南宫神医只要肯救人便好,至于小女子的身份,并不重要。”女子款款笑道,“久闻南宫神医之名,一双妙手可起死回生,今日,小女子斗胆便要借南宫神医这双妙手一用。”
“抱歉,先不说在下并无什么起死回生之能,便是有,也不会为身份不明之人出手。”南宫离谦和的道。
“身份不明就不是病者吗?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便是病者,但也可能是凶徒。若是救下一恶贯满盈之徒,不知这七级浮屠从何说起。”南宫离的态度很坚决。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南宫神医,小女子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不然,我家主人一不高兴,将你藏了许久的真实身份抖落出去,你还能安心的做你的神医吗?”
南宫离神色一凛,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轻笑,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离国。”
南宫离全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不可能,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似是对他的表情很满意,退后两步:“南宫神医,请稍安勿躁,明日我会派人送您去见您的病人。”
语毕,一挥手,那个哑奴上前,将南宫离强行带走。
那个女子在厅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无声掀起帘子,进入一间暗屋内。
“夫人,这事有奴婢管着,一定妥妥帖帖的,您又何必定要冒险出宫,在一旁看着呢?”
“我……终究是放心不下。如果此人也无法可想……那渊夜的伤……”良久,一个女子幽幽叹道。
“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蒙面女子安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哼,我和渊夜,何时被上天垂怜过,只盼这南宫离,多少能有些本事。”那女子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疲倦,“此生,我欠了渊夜太多,早已还不完了,可我还是不愿意看见,他就这么……把自己葬送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蒙面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夫人,你吩咐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南宫离,莫非还是极有来头的一个人?”
“他的来头么,却是很大,可惜对他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若非我手中握着这个把柄,他也未必肯出手替渊夜治病。”
一瓣残红落地,然后碾落成泥。
长安,紫竹精舍内。
云潇看着来人,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
“不知敬王殿下派阁下来,有何事吩咐?”
那人也不介意云潇的冷淡,从怀中摸出一张素笺,含笑推到云潇面前:“没什么大事,王爷只是偶然得了一个消息,觉得或者云公子会感兴趣。”
“哦?云某实不敢当,王爷费心了。”云潇淡淡推脱着,接过那张纸笺一看,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向那人,神色已是大大不同。
那人见状,眼中满是得意:“这位南宫公子的真实身份,能让云公子这样的人物都惊住,看样子,王爷这个消息买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