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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越王世子

“少林的秃驴, 武当的牛鼻子,四大世家的所谓精英,哦, 还有武烟阁的小丫头阁主……”风雷的总坛雄踞碧刃峰山顶之上, 宁渊夜凭栏远眺, 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碧刃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呢。”

风雷凶名在外, 开始,碧刃峰下不过游荡着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但后来的发展却大大出乎风雷众人的意料,几乎一日之间, 碧刃山已被赶来的武林豪侠层层围住, 此次武林白道同仇敌忾, 甚至不少归隐多年的前辈高人也被惊动了。

风雷内部,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 但不安的气氛早已弥散到各处,南宫离发现,风雷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以宁渊夜为首,少数精英成员凝聚成一个核心, 譬如三修罗等, 而其辖下的大部分杀手只是外围人员, 忠诚度并不高。也就是说, 此处聚集着风雷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 若被一网打尽,风雷这个一度叱咤风云的杀手组织可能真的就此土崩瓦解也说不定。

一个身影挡住了南宫离的去路。

南宫离无奈, 抬头,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斩夜和鬼枭并肩而立,鬼枭的半个肩膀血淋淋的,伤的不轻,他看了南宫离一眼,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斩夜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他静静的看着南宫离,突然出声道:“我遇到舒雪了。”

南宫离猛的看向他。

“鬼枭差点折在她手里。在舒雪剑下,他甚至走不过三十招。”

他顿了顿,又冷冷的道:“她的武功大有精进,今非昔比。”

说完,转身而去。

武功大有精进吗?

鬼枭是风雷中数得上的好手,那么舒雪的武功应该真的很厉害了。

南宫离苦笑。

那个丫头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成天做梦要当个威风凛凛的女侠。

如今,心愿算是满足了吗?

修习九道流雪剑的人,活不过三十岁。

他的眼神暗了暗,抱紧手中药匣,朝宁渊夜的房间走去。

风雷总坛最镇定的两个人,一个是南宫离,另一个则是宁渊夜。

南宫离是因为置身事外。

宁渊夜,是有恃无恐吗?

他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冷静,多智,但骨子里有着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南宫离没兴趣猜他的想法。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宁渊夜刚把目光收回,他慵懒的靠在栏杆上,对南宫离微笑。

他的笑容很特别,南宫离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株枯萎的花,虽然枯萎了,却依然保持着枯萎前那刺目的美丽,和锋利的尖刺……

“我很喜欢听你的脚步声。”宁渊夜对他举杯。

“温和,坚定,静默,那种感觉,仿佛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便死亡也不再可怕……”

午后缓缓流淌下来的光,映在他的俊美而邪气的脸上,薄如蝉翼,如同一片透明的刀。

南宫离沉默,但宁渊夜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来自大雪山那边的武士,坚定,忠诚,谦逊,不惧死亡,他们不一定是强大,但是绝对勇敢,面对敌人,他们总是沉默,沉默的用血肉之躯为主人挡住刀剑,然后沉默的倒下。”

“你的父亲当年是离国最悍勇的武士,据说再困难的危境,只要他一出现,离国的军队便如大雪山一般难以撼动,真是令人神往啊……你不像他,但你们又有相同的地方。”宁渊夜玩味的撑着下巴,用下定论的口气道,“南宫离,你是一个温柔的人,被你爱着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南宫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应该在考虑怎么对付山下那些人,看你这么镇定的样子,你的手下都以为你能拿出退敌的好办法。”

宁渊夜凭栏而望,淡淡的道:“我没什么办法,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若只是来的江湖上的那些蠢货,那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他不屑道,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但如果,来的人中有……那么,就真的大势去矣。”

他回头看了南宫离一眼,笑道:“你应该也清楚吧,那些人,不一定全是来救你的,因为你的身份很有用……那些躲在暗处,来抓你的人……呵呵,到时候就得看是江舒雪先找到你,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父亲出生王族,受封越王,二十三岁便官拜大将军,战功赫赫,离国老王逝去后,一心护卫幼主,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乃至摄政监国,炙手可热,你母亲是大胤派来联姻的名门之女,身份高贵,温柔美貌……若非现任离王,也就是你的叔叔为了谋反,挑拨离国幼主与你父亲的关系,可笑那黄口小儿轻信他人,竟自毁长城,在离国王宫毒杀了你父亲,对外宣称你父亲操劳过度,咳血病逝……”

宁渊夜悠然一笑:“幼主亲自披麻戴孝,泣血守灵,举国哀痛,而你这个正牌儿子,当时恐怕正在逃亡的路上吧……你真倒霉!”

南宫离捏着针的手轻轻颤了颤,放下针,叹息。

“我只觉得很可笑。”

“哦?”宁渊夜看着他,“可笑?你父亲功高震主,被幼主猜忌,死于非命,而幼主失去庇护,很快被你叔叔取而代之……一治一乱,何其动荡,确实可笑!我只是奇怪,你父亲死的那么冤枉,你身为他唯一的血脉,为何不聚拢他的人马,讨还一个公道,反而甘愿藏身药师谷,做一个毫无势力的大夫?”

南宫离垂下眼睫:“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日绮袖夫人也问我为什么不去报仇,我告诉她,我没有仇可以报。”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轻声道:“你说的那些,那些曾经的辉煌,那些卑劣的背叛,那些壮烈的牺牲,对于我来说,只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越王殿下听了,恐怕要被你气的吐血。”宁渊夜哂笑。

“越王殿下……不是我父亲……”南宫离苦笑。

宁渊夜怔住了。

“越王纵然是当世英雄,无奈我娘并不喜欢他,我娘迫于压力,远嫁离国后思念故土,一直抑郁不乐,当时离国的大祭司有大胤血统,是唯一能理解我娘的人,所以……”

南宫离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你明白了吗?”

宁渊夜有些吃惊,良久,失笑道:“你不是越王的骨血?怪不得你和紫衡说你心里没有仇恨。”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么说来,你真的很倒霉!”

南宫离苦笑摇头,从离国逃出来时,他便已知晓自己身世,越王的部下忠心耿耿,护卫着他踩着尸山血海杀出一条血路,他仍然记得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些最忠诚的武士,握着断剑,背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躲避追杀,他们饿着肚子将干粮省给自己,冻的瑟瑟发抖却依然坚持将斗篷裹在自己身上,他们一个一个倒下,直到死亡来临的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自己,因为在他们心里,自己是越王世子,是带着他们披荆斩棘的英雄的骨血,他们坚信,自己会回来,替他们洗清屈辱,夺回荣耀……

不是不感动,当越王的老管家用亲孙儿换来自己的一线生机,当越王的侍卫长身中四箭,捂着断肢咆哮着将追兵拉下悬崖,年幼的自己也曾泣不成声。

可是,这一切又是多么可笑啊,他们奋不顾身,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个“越王世子”的名头而已,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南宫离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要活下去,继承殿下的遗志!”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是离国最勇武的男人的儿子,殿下在看着你!”

他们不断的说:“世子,属下将誓死追随你的脚步!”

遗志,越王的遗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越王若有在天之灵,又怎么会看着他?

他不需要属下,不需要别人的追随,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

当最后一个武士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南宫离孤零零的跪在冰天雪地中,放声大哭。

他不是害怕孤独,不是害怕死亡,他哭,因为他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那些人用鲜血与生命期盼的东西,他怎能弃之如履,他被迫带上了本不属于他的“越王世子”的头衔,这头衔太沉太重太可笑太可悲……

他不是越王的世子,他只求岁月静好,安稳一生。

他喜欢药师谷,师父,师姐,舒雪,她们喊得,不是世子,而是南宫离。

师父传授医术,传给的是他南宫离;师姐支使他配药,支使的是他南宫离,舒雪向他撒娇,撒娇的对象是南宫离。

她们是他的归宿。

没有了她们,南宫离有时候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真切的活着,以南宫离的身份活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过去了那么久,有时候想起来,恍如隔世。

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若说人生如梦,他仍在梦中。

他说他不是,世人却说他是。

“敬王似乎已经查到你的身份,紫衡太不小心了。”宁渊夜轻叹。

南宫离默然无语。

越王世子,这个他一心摆脱的称号,在很多人眼里,却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可以想象,他们将像逐臭的苍蝇一般,从此跟在他的身后,纠缠不休。

真的,很让人疲倦啊!

宁渊夜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听说,昨天夜里有人想来救你?”

南宫离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何必这么虚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宁渊夜勾起嘴角:“此刻才动手,想来云潇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呵呵,他这段日子恐怕也是头疼不已。不过,他既然肯救你,看来对江舒雪倒是动了真心,不然,以他的谨慎,绝不会沾上这种棘手的事情。”

南宫离没有说话,昨日事情败露后,那暗桩服毒自尽,他和外界的联系已经断了。

若不是他执意不肯离开,和那人起了争执,也许,那人也不会死。

但是,他还不能走。

云潇怎么想,外面的人怎么想,甚至舒雪怎么想,他此刻都不在关心,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一样东西上。

宁渊夜像是看出了南宫离的心思,轻轻一笑:“算算日子,七夜龙胆花也是时候采摘了吧。”

南宫离垂下眼睫:“明日,如无意外,明日便能开花,即可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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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袍轻柔的摩擦声在一片死寂中响起,南宫离突然停下脚步,略带询问的看向挡在他面前的女子。

刺雪美丽的脸庞很憔悴,她的眼眸中有着一种奇异而黯淡的光,不知道为什么,让南宫离想起了汹汹燃烧的大火。

“你很镇定?”刺雪打量着他,轻笑。

她的笑容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挣扎着钻出来。

“救你的人就在下面,你难道不激动?”

南宫离微微皱了下眉:“刺雪姑娘,有事吗?”

刺雪咬了咬唇,看着南宫离远去的身影,突然喊道:“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念头,我会让人看紧你的。”

南宫离叹了口气,很认真的对刺雪道:“没拿到七夜龙胆花,我不会离开。”

刺雪咬了咬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措和茫然。

“把它喝了。”刺雪将酒杯推给他。

南宫离看了她一眼,顺从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微微有些咳嗽。

“这次若是能平安度过,便放你一马给你解药。”刺雪看着他喝完,冷冷的丢下一句。

“刺雪姑娘……”南宫离突然出声唤住准备离开的刺雪。

“什么事?”

“这段日子,你,还是当心些自己的身体为好。”南宫离想了想,含蓄的道。

刺雪皱了皱眉,脸上竟似乎微微有些红,然后她冷哼道:“多谢!”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上前收好空酒杯,趁刺雪不注意,偷偷看了南宫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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