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琉璃脆
长安的烟火, 真的很美丽。
那琉璃般浮华灿烂的梦,燃尽人间繁华,映亮满空星辰, 足以让人沉醉好多年。
却忘了终有一天, 梦还是要醒来。
正如再璀璨的烟火, 终究会熄灭成灰。
曾经的温暖, 无可奈何的化为一地冰冷, 一地破碎,心一定很痛吧?
江舒雪咬了咬唇,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匕首。
月光下, 匕首泛着冷锐的寒光。
上面,血迹凝结成暗色的花, 妖娆的盛放。
江舒雪闭上眼睛, 匕首刺进去的那一刻, 血,还是热的。
是的, 那是云潇的血。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匕首刺进去的时候,她那拔高的声音带着愤怒的斥责,可是到底斥责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为什么呢,你已经杀了阿离哥哥, 还不肯放过斩夜吗, 拼着自己性命不要, 也要置他于死地, 这种末路穷途般的疯狂, 并不像你啊!
你真的以为,我就下不了手吗?在你做了那样的事之后!
那一刻,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匕首刺进去的那一瞬间,从伤口涌出的血,流到她的手上,她才醒悟,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忘不掉,怎么都忘不掉那一刻他的眼神,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疼痛,碎裂一般无声的疼痛。
自己的心,明明已经被他烧成了灰,为什么,还会隐隐作痛?
“他要杀我,还是为了你。”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江舒雪皱眉,看向那人。
是斩夜。
他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只是表情冷淡:“大哥在时,‘风雷’一直在大胤,离国和西武三国之中游走,我们杀手,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力量,各种势力都需要这种力量,所以我们知道很多不能暴露的秘密,也许,知道的太多了……”
他自嘲般的摇了摇头:“很多事,并不是我们做的,但因为犯下那些罪行的人不能暴露,所以我们自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云潇应该是和朝廷有合作,风雷是江湖组织,他也是江湖中人,所以由他出面解决最好,但真正的授意者,却不是他。”
“我若逃走了,朝廷一时之间到哪里再找这么好的替罪羊,何况,流言已经放了出去,江湖上恨我入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又怎么会放过你……”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冷笑:“废了你的武功,你还替他说话,修源,你不做杀手,难道要改行去当吃斋念佛的和尚?”
斩夜轻笑一声,并不在意:“风雷已散,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我也看得淡了。他虽废我武功,却并没有羞辱于我,这一点,我很承他的情,我再落魄,也不会去挑拨你二人的关系。”
“我和他是仇是恨,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也总该承认,他对你,始终心无旁骛,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你着想。”
“是,他为我着想,杀了阿离哥哥。”江舒雪一句话,让斩夜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息一声:“你们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果真是……世事难料吗……”
江舒雪皱眉看着斩夜,这个原本凛然冷冽的杀手,如今一身落寞,竟彷佛老去了很多。
她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道:“你这个样子……刺雪可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她转过目光,冷淡道:“我虽讨厌刺雪,可她在风雷倾覆,被人追杀之时,甘冒奇险求我救你,这一点,也算难得。我看她有些偏执,日后你打算如何?”
“我会带她离开,大胤,已无我和她容身之处。”
“离开吗?前尘往事,抛诸脑后,能走得远远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江舒雪的脸上喃喃道,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孩子一般纯真的向往。
南疆的桃花绚烂,塞北的春草浩荡,东海的鲛人垂泪,西域的落日长河……
如果……
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是的,那里都很美,可是一个人上路的孤独,却让她恐惧……
她低下头,月色正凉,马儿喷出粗重的气息,巨大的马蹄叩在街面上,一下一下,仿佛叩在心里。
“阁主……”部下略带紧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猛地抬起头。
“感觉……太安静了。”那个沉稳的年轻人有些迟疑,“从昨天开始,一直有人试图拦截我们,可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舒雪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一缕浮云飘过,遮住了月光,突然,她一把将斩夜推向离自己近些的部下龙夏,“噌——”的拔出剑,低喝道:“有埋伏,你带他先冲出去——”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人已从两边的屋顶上一跃而下,毒蛇般的利剑笔直的刺向斩夜——
“叮叮叮——”一连数声清脆的兵刃撞击,江舒雪手中的“承影”已然出鞘。
剑势如行云流水,不可方物。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缓缓飘落九把青伞,伞面飞快的旋转着,一瞬间,夜空中仿佛盛开了九朵青色的奇异的花。
九把伞,九个人。
身法飘逸,宛如轻云蔽月,回风流雪。
江舒雪的眼眸闪过一丝暗光,手腕微微一转,顷刻,几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已被斩断。
龙夏一手护着斩夜,催马狂奔。
只见一道血光闪过,他整个人陡然跃起,座下马儿悲嘶一声,一股热血从颈脖处喷涌而出,好半晌才颓然倒地。
插入马颈的青铜伞尖缓缓抽出,持伞的少女回眸嫣然一笑,一个白衣男子手摇折扇,扬声笑道:“江阁主带着风雷余孽,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呢?”
“碧城山的人?”江舒雪一挑眉,冷笑,“我去哪关你什么事,这位公子,麻烦你滚开!”
那男子面色微变,收拢折扇,冷声道:“还请江阁主把斩夜留下,不然……在下便要无礼了!”
“龙夏,伤到了吗?”江舒雪看也不看他,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部下。
“阁主放心,属下和斩夜公子没事。”
“好。”江舒雪弹了弹剑,淡淡的看了那男子一眼,“久闻碧城青萝阵的大名,今日,便领教一番吧。”
言毕,九朵青花蓦地合成一片,而承影则化为一抹流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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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阿玄打晕了看守,逃出去了。”秀墀修长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光洁的青瓷茶盏,轻轻道,“我很惊讶,您居然真的不派人去帮她。”
江老夫人睁开眼,她虽然已经老去,可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称得上美丽。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舒雪那孩子,好好的阁主不做,江家的七小姐不做,连天云帝乡的女主人也不愿做,死抱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先是什么南宫离,现在又是那个什么劳子斩夜……”她摇了摇头,“什么都要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怎么就不明白,人活一世,最是难得糊涂啊!可惜了云潇那孩子一番苦心……”
“听说,云潇被捅了一刀,尚且派出所有部下,先是封锁消息,后来又拦截闻讯截杀的风雷仇家,老夫人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不怕人寒心?”秀墀悠悠笑道。
江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秀墀,你不也是一样。”
秀墀摇头:“那怎么一样,舒雪若是死了,武烟阁少的只是阁主,你少的却是一个流着和您自己一样血的亲孙女啊。”
江老夫人转过头,疲倦的道:“江家,从来就不缺流着一样血的人。亲孙女又如何,难道比三十年才出一个的阁主还金贵?”
秀墀沉默,转眼望向窗外,有些惆怅的叹道:“武烟阁的阁主历来早夭,可惜了那南宫离的一番心血,终究是白费了。”
青衣江畔,桃叶渡
江舒雪皱了皱眉,血腥味实在太浓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芦苇,已被血泼的一片艳红。
“怎么就都不怕死呢。”她叹了口气,“斩夜你到底是杀了人家爹娘,还是抢了人家老婆啊!”
没人有回答,她的身边,只有那个叫越绝的年轻部下,扶着剑,摇摇欲坠。
“阁主,小心啊,属下好像看见崆峒的人也来了。”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强撑着回禀。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忽道:“你受伤了?”
“属下只是有些脱力,阁主您不必担心。”年轻人立即整肃了一下表情,将疲倦痛苦强自压下,努力做出神采奕奕的样子。
“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江舒雪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武烟阁阁主的秘密护卫,听起来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这么差劲!”
年轻人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阿弥陀佛,武烟阁一向被奉为江湖大派,这次江阁主为何却苦苦相逼?”五台山明法大师双手合什,走出来打圆场。
“苦苦相逼?”越绝挺身而出,嗤之以鼻,“明明是他们逼我和阁主好不好!他们几十个人打我们两个,你看,我家阁主被他们害的连饭都没得吃!”
“……”老和尚嘴角抽搐了一下,“风雷作恶多端,他们报仇心切,江阁主为何非要拦着?”
“我没拦着啊,他们要报仇去碧刃峰好了,宁渊夜的尸体估计还剩了点渣子,随便他们拿去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江舒雪撇嘴。
“臭娘们,少来这套,让老子过去宰了斩夜!”后面有人开始叫嚣起来。
江舒雪冷笑:“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畏缩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突然大叫:“废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大家还愣着干什么,都上啊,跟这个女人拼了!不过是两个人,被我们追了两天两夜,已经不行了!”
“好土。”望着瞬间沸腾起来的武林群豪,江舒雪面无表情的评价,“越绝,你要牢牢记住,与这种人相提并论是一种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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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九年,八月十五,中秋
武烟阁主江舒雪与三帮九派与青衣江桃叶渡相逢血战。
刀光剑影,血色纷飞,九道流雪剑气纵横,锋锐无双,此战,足足持续了一天两夜。
江舒雪一袭白衣血迹斑斑,持剑立在桃叶渡口,容颜清艳,衣袂飘飞,如天上冰雪,凛然难犯。
经此战,重创三帮九派,其中六派就此湮灭,其余数派也是元气大伤。
而风雷三修罗中“杀神”斩夜则在江舒雪的庇护下,悄然遁走,再无音讯。
三日后,江舒雪的贴身护卫阿玄携“承影”悄然回到武烟阁复命,此后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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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舒雪的护卫!”云潇皱眉看着眼前刚从水里救起,虚弱不堪的年轻人,“舒雪呢,她……伤的重不重,现在人在哪?你身为护卫,居然丢下她一个人!”
越绝吐出一口水,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待看清了云潇面容,突然擦了把眼泪,大骂道:“姓云的,你还有脸问,我家阁主她……她……都是被你害死的……”
“胡说八道!连斩夜都逃了出去,舒雪身为武烟阁阁主,承影在手,怎么可能会出事。”云潇陡然怒道,他抿了抿唇,努力放缓了语气,过了半山才又道,“我……知道她不肯原谅我,是了,她既说从此路人,自然不愿见我。我并不强求,海阔天空,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绝不拦她,你只要告诉我她还活着便好……”
“公子……”旁边的阿七见之不忍,上前扶住云潇,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撑住了。属下……已经打听了,舒雪小姐她,那日确实被冷箭射中,落入江中……”他看了云潇一眼,咬了咬牙心一横,闭眼道,“……生死不明!”
云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有些茫然的抬眼看向阿七:“阿七……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怎么突然听不见了?”
“公子你……”阿七有些紧张,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云潇睁大了眼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却好像又不那么清楚了,是了,他一定是听错了。
怎么会……死呢,明明那天还捅了自己一刀的。
还说,从此天涯海角,相逢路人……
云潇后退一步,情不自禁的捂住心口,一颗心凉凉的,冷的厉害,又冷,又硬,如同冰块一般。
怎么,没有听见碎掉的声音呢?
怎么,一点都不痛了呢?
就像一脚踩空了,跌倒了个坑里,可就算是坑,也该有底的啊,怎么还没落到实处呢?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流了下来。
“阿七……”他有些茫然的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凉凉的……”
“公子……”阿七哭了起来,“公子你是哭了,阿七知道……你难过,可你的伤还没好……”
“胡说。”他低低的斥道,“我怎么会哭,舒雪又没死……我哭什么,你又哭什么!”
“公子,舒雪小姐她……死了,真的死了,她掉到了江里,你知道她不会水的,公子你别这样,阿七看了心里难受……”
阿七怎么这么烦人呢,以前都没发现,颠来倒去尽说些胡编乱造的事……
舒雪明明会水的啊。
云潇皱起眉,想出言呵斥,却发现嗓子里一个字也逼不出来。
胸口撕心裂肺的那么一痛,压在心间的一口热血差点喷了出来,却被他强自忍下,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皱着眉一遍遍无声的比划着口型:“我没哭……”
我没哭,没哭,没哭……
一遍遍的,执着的……
没哭……我没哭……
“公子没哭,是没哭,是阿七看错了……”阿七看懂了他的口型,一边擦眼泪一边胡乱的连声点头。
云潇满意的笑了笑,是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吐血,舒雪又没有死,他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吐血的……
他直起身子来,正要下令,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控制一般,就这么缓缓的倒下去……
“美人啊美人,可是有人灯下等你赴约啊?”
“混蛋,去死吧,就算二十年你也得给我乖乖的等着,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云潇,我现在不和你说我喜欢你,我要留着下一次见你的时候再说……”
为什么总是隔着一点距离呢?明明,他们之间距离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星沫子的距离,可那么一点微末的距离,却仿佛胜似咫尺天涯……
最初相逢的那一刻,桃花暗影下,少女清艳纯真的笑容,终于在一片刀光血影中,消失不见……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