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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天机(五)

入夜, 顾微雪被一辆马车静悄悄送入了陈国宫门,又一路被个宫人引着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室,见到了多日不见已瘦了一大圈的兰明淮。

他的气色难看得吓人。

显然,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微雪, 愣怔了片刻后眼圈骤然便是一红, 还躺在床上便已挣扎着伸了手想来拉她:“顾姐姐?!”

顾微雪握住他伸来的手时, 那微凉瘦削的触感让她心中不禁一阵酸软。

兰明淮向来很注意在外人面前的君王姿态, 所以从不在外头喊她“姐姐”,但这回才一见面,他却已是脱口而出, 就好像一个受了许久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来为自己出头的亲人。

其实,他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顾微雪很快收拾了一下心绪, 回过头示意宫人们先退下, 她要单独同兰明淮说话。

“皇上, ”她帮兰明淮掖了掖被脚,“丽海皇趁微臣前去观礼将我软禁了些日子, 为了让微臣来同您说说话,这才把我放了过来。”

兰明淮苍白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愤怒和嫌恶:“我早就怀疑此事一定和丽海有关,陈国哪里来的这个胆子敢算计本皇?可惜陈国国君那老东西昏庸透顶,咳咳……他还真以为丽海会给他什么好处,到如今落了个骑虎难下, 我看他等到最后等来的也不过就是丽海和金羽兴兵来分陈罢了!”

他情绪激动, 说完最后一个字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微雪连忙帮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又递了茶水来才好不容易帮他顺下了气。

她看着兰明淮, 有些心酸, 有些感叹:“皇上的确是天资聪颖,我想上太妃和王爷知道也会感到欣慰。”

兰明淮忽然沉默了下来, 苍白的脸上透出了几分低落:“是我不好,应该听你们的话,不该单独和陈国君主会面的。我说他昏庸,我又何尝不是,所以才会急于进取,信了他要同我结盟……”

“顾姐姐,”他倏然抬眸望着顾微雪,“都中怎么样了?你可有消息?”

顾微雪默了默,说道:“其实陛下应该能想象到的。”

这一次,兰明淮沉默了更久,久到他望着窗外渐渐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顾姐姐,”他声音里带了些少年特有的稚嫩哭腔,“其实我好怕,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顾微雪抓住他的手:“不会的,只要长乐王在一日,就不会让陛下出事。”

兰明淮慢慢抬起眼帘看着她,眸中泪光未褪,却透着清明:“这些日子我在这里想了很多,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会站在三叔那边。他是真的为我好,是不是?”

你总算是明白了。顾微雪心里长叹了口气,却只是点了点头:“是,他是真的为您好,为了北星好,所以希望陛下勿骄勿躁,希望您放眼长远,希望您将来要重用的人是真正能堪大用之才。”

兰明淮愣了愣,苦笑着牵了牵唇角:“原来如此,我其实没还有想得这么深远,果然是太过愚钝了。我只是人在绝境中独处时回想起过去,想起那时在避暑行宫,他冒夜亲自来寻我,若非出自关心,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又想起我离开北星之前,除了你之外便只有他特意前来叮嘱我小心行事……我记得幼年时父皇曾经对我说过,他敦促我课业是因为寄予厚望,我现在才明白,其实三叔同他是一样的。”

顾微雪其实有些心疼兰明淮,像他这么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原本在这样的时候是极需要安慰的,可他是一国之君,恰恰是这种时候,他更需要坚强和理性。

所以,她不能陪着他沉浸在感伤中。

“皇上,”顾微雪轻轻使力握了握抓着他的手,低声正色道,“您仔细听微臣说。”

然后,她便将丽海的打算,还有如今金羽和北星国内的骚乱一一描述分析了给他听。

末了,顾微雪一顿,说道:“陛下,恕微臣冒犯,为今之计你不妨先答应了丽海,写了国书才能尽早回国。然后他们必会急着借此机会反攻陈国,咱们到时候也派兵参与,最后分陈之时,只要辅政王以您的国书上没有加盖辅政印章为由,再以分陈之利为谈判条件,也不是不能挽回的。”

她这个办法其实已经是最兼顾之策,但兰明淮听了,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沉思了许久。

“这个法子听上来很好,”他说,“可是,我们如何确保那时候北星国内还未乱作一团,尚有此精力出兵攻陈,与丽海周旋呢?”

顾微雪一时无言,这确实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兰明淮看了她半晌,说道:“其实你心里还有一个更适合的办法,但你没说,是么?”

顾微雪有些诧异,他居然连这也看了出来——她不由心中感叹,兰雍确实没有看错他,他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那便让我来说吧。”兰明淮又道,“眼下北星最需要稳定,我一出事,两位辅政王之间必起纷争,他们两个无论谁想再往上一步,另一方都不会坐以待毙。而衡阳王一向在诸侯中颇有声望,一旦打着助我除逆的名号起势,那这一场大战怕是堪比攻陈。”

“为今之计,只有我先立下传位诏书,才能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但这个人选,也直接决定了衡阳王和长乐王的命运……”他其实想说还有自己的命运,可他顿了一顿,并没有说出口。

他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己或许是真的见不到故土最后一眼了。

他其实很想问问顾微雪,让她卜一卜,可在生死面前,他却好像陡然丧失了求晓未来的勇气。

一念及此,他胸中又是一阵憋闷,猛烈的咳嗽旋即紧随而来,他又花了好一阵来顺下呼吸。

既然话已经被兰明淮自己清楚明白地说到了这里,顾微雪也就再无什么顾虑了,她把自己心中藏着的另一个办法也说了出来。

“如此的话,那微臣有一个建议……”

***

顾微雪拿着兰明淮写好的承诺国书走出了陈国王宫,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在外头见到了等着她的微生玉。

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放兰明淮走的,所以她也就没有多此一问,只是道:“好好照顾皇上。”

微生玉道:“这是自然,我也希望他早日病愈。”

她也就不再多话,直接伸出了手:“国书给你,我现在可以回北星了吧?王爷那里我总要亲自和他交代一番才好。”

微生玉说不清意味地弯了弯唇角:“放心,我说的话算数。”说话间,已将她手中的承诺国书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行文准确,并无可玩弄文字之处。

他收好了国书,抬眸看向她:“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顾微雪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瞧着他:“没必要了吧?细软我也都不要了,迟些我怕事情会有变故。”

“你要连夜走?”微生玉脸上闪过愕然,又意味不明地说道,“你还真是足够记挂他。”

言罢他也不再多说什么,翻身上了马:“走吧,你带来丽海的那些侍卫我找到了,送你去与他们会合离开。”

找到了?这人真是说得一点不心虚。

顾微雪也懒得再去追究这彼此心照不宣的说辞,随意点了点头,便径自坐上了马车。

微生玉果然说到做到,让顾微雪和侍卫会合之后,便又亲自领着人送她出了城,只是又走了好长一截还没有打道回府的迹象,直到顾微雪蹙眉莫名地摆出了戒备之色,他才终于停下了这送客的脚步。

“有劳玉将军漏夜相送,”她轻掀窗帘,向着他淡淡垂首施礼,“就此告辞。”

“顾大人。”微生玉心中一动,忽然出声叫住她,但当顾微雪重又抬眸看过来时,他竟一时还未想好要说什么。

沉默须臾,他看着她,用前有未有的平静和平等的态度说道:“一路小心。”

顾微雪似乎有些意外,顿了顿,才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便回身放下了帘子。

马车一路疾驶而去。

又过了片刻,微生玉收回目光,终于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事——他又忘了将那日从顾微雪手中夺过来的银簪还给她。

***

月凉如水。

马车刚刚出了丽海边境,便有人从后面骑着马追了上来。

“保护大人!”侍卫们立刻做出了防御反应。

坐在车厢里的顾微雪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充满怒气的喊骂声,生死相搏的兵刃相碰之声……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片刻之间,又旋即归于沉寂。

忽然,马车的帘布被人从外面掀起,月光下一个看不太清长相的男人站在那儿,冲着端坐于车厢里的女子恭声道:“顾大人,属下等已将丽海这些人都清理了。”

顾微雪只转头掀开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放下手,冲着对方道:“陆侍卫,你上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风身手利落地立刻跳上了马车,走进车厢,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门边。

“现在都中情况怎么样了?”她问。

到了这个时候陆风也就不再瞒她,将兰逸逃出都城后果然对兰雍倒打一耙,召集各路诸侯反攻皇都的事都告诉了她,末了还说兰雍的意思本来是想让她将计就计先暂时待在丽海,但事到如今,陆风就想自作主张打算把她送回扶风。

顾微雪一听就知道兰雍如今对北星内乱也没有十足把握,他这是打算要孤注一掷了——国要稳,君要救。

所以他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也不会准她回去冒险。

想到兰雍,顾微雪心里一阵钝痛,可她知道此时沉浸于伤感对兰雍、对北星都毫无助益。

她咬住牙关,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用来占卜的龟甲铜钱拿了出来。

四周寂静,只有车厢里铜钱在龟甲中晃动的响声回荡。

就着从车外透入的月色,顾微雪一连算了三卦,末了,她沉吟了片刻,抬头道:“你转过去。”

陆风一怔,虽有些没明白怎么回事,但素养所在,他很快二话不说地便转过身背对着她。

不过他耳力极佳,所以身后随即响起的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仍是被他听得很清楚。

他有些纳闷地蹙了蹙眉。

“陆侍卫,”顾微雪这一开口,便是示意他可以转过来了,“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

陆风一愣,连忙下意识接过来展开一看,目光迅速一扫,落在了文中的“传位于”三字后面——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抬起头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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