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阴山骄子汗血马（1）

前后有侍卫护送开道, 马车轱辘轱辘向前驶去。

车帘高高卷起，外面的春光旖旎，可是倚在车窗旁的琳琅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才抬起头来, 向跟在马车旁骑马的容若道："武姐姐, 多谢你这些日子跟着我奔来跑去, 我都不知该怎么道谢才好。"

容若叹道："琳琅，你不必谢我，我也不知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知道, 武姐姐，你和我大哥二哥一样, 都并不怎么喜欢沈大哥。你们都嫌他太过热衷权势, 对我好只是为了我的出身而已。"

容若缄默。琳琅所说的一点儿都不差, 可是她又不好在这少女面前坦然承认。

"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就特别高兴特别开心。就算他真是因为我的出身才喜欢我, 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就知道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也没有武姐姐你这样的文采武艺，别人对我好总得有些理由。"

一向娇憨任性的琳琅，居然心平气和说出这样一番话了，令容若心中讶异不已。

容若忍不住道："谁说琳琅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纯真善良, 有多少别人没有的好品质。我们喜欢你, 又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琳琅笑道："武姐姐, 我说的可不是你, 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的, 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对我好, 就像我大哥二哥他们一样。"

她目光望向远处，悠悠地道："只盼沈大哥也是这样想的。"

容若道："琳琅，你若真想和沈翚常相厮守，便该去禀告了皇后娘娘，请皇上赐婚。总在宫外想法子见面，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琳琅叹了口气："武姐姐，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虽然我对自己说，我有的也不过就是皇室出身而已，可是心里面多多少少又不大甘心沈大哥只是为了我的出身。虽然见了他，我便高兴开心，可是要说到别的，我又拿不定主意了。武姐姐，你说，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容若想起自己还在剪不断理还乱，不由得苦笑道："我哪里又有什么好主意？"

琳琅出了一会子神，突然又笑道："我想这么多又做什么呢？先这样吧，等我有了主意再说。"

既然放下了这段心事，琳琅眉宇间又开朗起来。她从车窗伸出头向前面望了望，"咦"了一声："前面远远的不就是十里长亭了吗？怎么今日看起来似乎没有往日安静？"

容若也抬起头看了看："许是咱们正好赶上怀信可汗进长安。"

琳琅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今儿早上从宫里出来，皇后娘娘开始还不许，说今天是回纥的怀信可汗一行人来长安朝见皇上，虽然不知多早晚能到，但是是今天无疑的了。还说晚上难免要宫中赐宴，大家都得出席的。我好说歹说，保证一定会早些回宫，皇后娘娘才准许我出来。"

（注：回纥即后世的回鹘。元和四年（公元809年），蔼德曷里禄没弭施合密毗迦可汗遣使将回纥的族名改为回鹘，义取回旋轻捷如鹘。）

容若也笑道："是啊。今天洋川王不能陪你一起出来，便是因为太子殿下要带领王室宗亲，代替皇上出城迎接怀信可汗呢。"

说起回纥的可汗，琳琅的忍不住问道："武姐姐，你说，回纥的人长成什么样？我听说他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成天在草原上骑马，那岂不是会被晒得像昆仑奴那样黑？"

容若想起当日在成都有过一面之缘的朵丽公主，笑道："你可别把人家想得太差了，等你见到回纥的美女，保管你大吃一惊。"

琳琅好奇之心大起："真的有那么美？武姐姐，你见过？快给我说说。"

"你呀，今天晚上就能自己亲眼见到，可着什么急呢。"

两个人正在说笑，走在前面的侍卫统领策马过来："请郡主示下，是直接过长亭入城，还是有其他什么打算？"

琳琅望了望容若："武姐姐，你看怎样才好？"

容若沉吟道："既然太子殿下和各位王室宗亲都在十里长亭等着迎接怀信可汗，咱们这样直奔长亭而去也不大妥当，一来对太子殿下不敬，二来也让回纥的人看着咱们不知礼节。不如暂且在路边找地方休息一回，等怀信可汗的人过去了，太子殿下也回了城，咱们再走不迟。"

琳琅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主意。"便向那侍卫统领吩咐道："传令下去，咱们先在路边休息一阵子，过一会儿再走。"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在路边不远处，找了一块有树荫阴凉的地方，侍卫们各自按职责布置妥当，又来请郡主移驾。

马车停好，琳琅走下马车，早有人安排好休息的地方以及茶果等物。琳琅和容若坐下，一边喝茶，一边随意闲话着。

不多时，只见前面路上果然来了大批人马，马上之人一个个身形矫健，异族打扮，更有马车随后辚辚而行，虽然人马数量众多，但不喧哗不鼓噪，井然有序，显见骑术精良，训练有素。在队伍正中间，簇拥着一群人，有男有女，装饰打扮尤为华丽，可见身分地位非比寻常。

那一行人也似乎对路边琳琅的排场颇为注意，中间有几个人多看了几眼。不过人人心中都想，已经跋涉千里，远离草原，既然来到大唐的国土，而且总算已经离长安不远，倒不用太过多心。路边的这行人虽然看起来也有些来历，但是既然在天子脚下，有来头的人物也众多，就不必节外生枝。

琳琅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行人，直至目送他们远去，才向容若笑道："武姐姐，这大概就是怀信可汗带来的回纥人了吧？穿着打扮确实和咱们大唐相去甚远，就不知谈吐言语怎样。"

容若道："我听说怀信可汗久慕中原文明，因此汉话说得不错，举止也很是温文有礼。"

琳琅和容若所说的怀信可汗，名骨咄禄，硤跌氏，是回纥的第七任可汗。

回纥第六任可汗奉诚可汗，名阿啜，药罗葛氏，是第五任忠贞可汗的幼子。公元790年3月，忠贞可汗被仆固怀恩的孙女、少可敦叶公主毒死，回纥一时大乱，忠贞可汗的弟弟趁乱即位。大将頡干迦斯从西征吐蕃的前线返还，杀死篡位者，拥立忠贞可汗的幼子阿啜为新可汗，称汨咄录毗伽可汗，后来由大唐册封为奉诚可汗。在这个时期，頡干迦斯专权，唐朝在西域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也都被吐蕃侵佔。

公元795年，奉诚可汗身死。由于身后无子，宰相骨咄禄被大臣们拥立为爱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禄胡毗伽可汗，冒姓药罗葛。唐朝册封他为怀信可汗。怀信可汗为人雄才大略，曾多次击败吐蕃，也因此继承大唐天子成为漠北和西域的天可汗。

由于曾经多年身为回纥的宰相，怀信可汗胸怀开阔，有勇有谋，对唐朝文化和威仪也甚是仰慕。这也是他这一次亲自入朝的原因之一。

琳琅道："是吗？那今晚的筵席上，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位回纥可汗，是否真的像传说中一样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从刚才怀信可汗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飞驰而来数匹马，当先一匹停在琳琅和容若的面前，马上的人笑道："果然是你，没让我白跑这一趟。"

语声娇脆玲珑，只是吐字发音略略有些生硬。

容若早看出这纵马而来的就是当日在成都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朵丽公主，起身笑道："公主一向可好？"

朵丽公主跳下马来："从漠北草原到长安这一路，虽然路途遥远，却也没什么波折。我们回纥人从小就是在马上东奔西走，倒也习惯了。"

见这一行人陡然出现，负责护卫琳琅的侍卫都颇为紧张，一时间纷纷围拢来，手中各执兵刃，如临大敌。

朵丽公主所带的随从数目虽少，却是草原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汉子，见对方人多，却也凛然不惧，一个个将手按在腰上的武器上，眼望着他们的公主，只待公主一声令下，便箭上弦刀出鞘。其中一个骑一匹棕马的年轻男子，眉目间更是凝重，容若识得他当日在成都便是紧紧跟随在朵丽公主身边的人。

琳琅见容若和这纵马而来的异族少女言语间显见得是相识的，便向着自己的护卫叱道："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呢？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们过来的？快退下去，别冲撞了远道而来的贵客。"

见郡主发话，侍卫们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朵丽公主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见如此情形，也用回纥言语向自己带来的随从吆喝了几句，他们也都将手从腰上的武器旁放下来，又策马离开了几步，只留下朵丽公主一人站在琳琅和容若的面前。

容若向朵丽公主介绍琳琅："这位是我大唐皇帝陛下的孙女，太子殿下的幼女，御封为邵阳郡主的李琳琅殿下。"又向琳琅道："这一位便是漠北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回纥朵丽公主。"

朵丽公主笑道："我说怎么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小姑娘，便有这样的气度威仪呢。原来是大唐皇帝陛下的孙女。果然名不虚传。"说着，按照回纥礼节行了一个礼。

琳琅听朵丽话里的赞扬恭维之意，心中十分高兴，边回礼边道："公主才是容貌美丽，身手不凡哩。"

朵丽公主又向容若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又离开成都了呢？"

容若笑道："这说来就话长了。今天我是陪郡主出城拜佛上香的，走得累了，便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倒是没想到路遇公主。"

朵丽道："刚才我和父汗路过这里，恍惚间见到路边的人里面有一个有些面熟。后来心里想来想去，总要弄清楚个究竟才行，所以才带人又回来看看明白。没想到果然是你。"

容若道："公主殿下既然来到长安，日后你我说话的机会还多得很。我看公主殿下还是早去和可汗会合，早些进长安城吧。我们大唐的太子殿下正带着各位王室宗亲在前面长亭处等着欢迎可汗和公主呢。"

朵丽笑道："你说得也是。既然到了长安，还怕没机会再聚吗？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容若道："我叫武容若。"

朵丽跳上马，脆声笑道："武容若，我记住了。咱们日后在长安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