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塞上风云接地阴（3）
朵丽先嘱咐大夫, 要他这些日子就住在怀信可汗的大帐附近，如果可汗身体不适，让侍卫随传随到。大夫知道兹事体大, 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朵丽又看向古同思："大相, 我想麻烦您和我一同去阿库页的营地看看。"
古同思刚才在帐中一直沉默不语, 此时脸上神情也甚是消沉。现在听到朵丽公主这样说, 点头道："我正想如此。"
众人来到阿库页的营帐, 却见平日里负责守护这片营帐安全的兵士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见到公主和大相来了，这些兵士急忙躬身行礼。
古同思问道："怎么了？你们正在议论些什么？"
这些兵士中的头领看了看两边的兄弟，答道："不敢欺瞒公主和大相, 我们正在说王子这次出门打猎走得匆忙，连猎狗和鹫鹰都没带。"
朵丽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对答, 径直向着阿库页的帐篷走去, 手里马鞭一甩, 已经将那帐篷的帘子卷了下来。再看帐中，一片狼藉, 衣服、杂物扔得遍地都是，显见离开的时候颇有一番忙乱。
朵丽望了望古同思："看来，他是真的走了。"
古同思长叹一声，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两人走出帐篷，古同思问道："公主, 可要派人去追阿库页王子？"
朵丽叹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父汗不去追了, 自然就不去追了。只是还要让人多加留神, 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古同思应了下来。
朵丽又道："这一番纷纷扰扰, 这上下怕是王庭都已经传遍了。还劳大相去安抚一下大家, 不要因为这件事，闹得连日常该做的事都乱了。"
古同思点了点头, 又问："那该如何对大家言说这其中的变故呢？难道说……"
朵丽截道："不要。就说阿库页王子不听可汗训导，被可汗说了几句，愤而出走好了。"
看了看古同思脸上的表情，朵丽苦笑道："我也知道这样说太没有说服力，尤其是今天刚才又是这么一番折腾。不过这也不是非要大家相信，只要堂皇些，能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古同思欲言又止。朵丽看出来了，和声问道："大相，还有什么事吗？"
古同思又是一声长叹："公主，您和阿库页王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我只是想问问公主，如果知道了阿库页王子的下落，公主打算怎么样呢？"
听古同思如此问，朵丽稍微沉思了一下，脸上现出冷酷的神情："我不会发动回纥的大军去追杀他。但是，我要用草原儿女的方式，去找他决斗。"
古同思一震。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朵丽已经转身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帐篷，朵丽一下子松下来，靠在榻边，似乎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容若给她倒了碗酥油茶，朵丽闭着眼，接过来，一口喝下去。
朵丽低声问道："容若，你说，我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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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摇了摇头："公主这么做，既保全了王室的体面，又让可汗不至于太伤心，我也想不出还能怎么做得更好。"
朵丽叹了一口气："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不过，"容若有些犹疑，想了想，还是说了："公主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公主从胡咄葛部赶回王庭，是何等霹雳雷霆一般的速度。可是在公主到了王庭之前，阿库页居然还能从容而退，走之前还完成了杀人灭口。"
朵丽猛然张开眼睛，望向容若。
这一天晚些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经过了如此喧嚷的一天，王庭此时已经寂无人声，只有马匹牛羊偶尔发出了些微声响，以及巡夜的人走过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在马圈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悄悄地走近马圈，四周打量一下，伸手便去开马圈的门。
"怎么？这么晚还要骑马出去吗？"
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让这个正在开马圈门的人一下子僵在那里。随着这个声音，几盏灯笼也被点亮，一组巡夜的侍卫走上前来，手里的灯笼照上了这个人的脸。
朵丽和容若从这人身后走到他的面前来。
朵丽望着这个人的脸，叹道："比度，我多么希望今晚来的人不是你啊。"
比度"噗通"一声跪倒在朵丽面前，头深深地垂着："比度对不起公主，愿凭公主惩罚。"
朵丽声音居然还很平静："我想知道，阿库页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做事？"
比度依然默不作声。
朵丽笑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跟了我十几年，从你和我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起，你就是我的侍卫了。阿库页究竟给了你什么，让你能这么痛快地出卖我？万两黄金？高官爵位？"
比度的头越来越低，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显见心中激动已极。
朵丽终于按捺不住，厉喝一声："你给我说！"
容若拉了拉朵丽的衣袖，走上前去，低声对比度说："在公主面前，你还不想说清楚吗？你真的希望公主把你当成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而出卖她的小人吗？"
听了容若的话，比度浑身一震，终于抬起头来。只见他平素英伟的脸上已是惨无人色，一双眼睛更是布满了红丝，神情绝望已极。
他咬了咬牙，道："阿库页许诺我，只要我帮助他传递公主的消息，日后他若是当上了可汗，便将公主嫁给我为妻。"
望着朵丽公主，比度惨笑道："我虽然跟了公主十几年，可是在公主眼中，我不过就是个侍卫而已，我又哪里有希望……可是能娶到公主，却是我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所盼所求的。只有阿库页，才给了我这一丝希望。"
眼见自己的贴身侍卫却出卖了自己，朵丽本来一腔怨愤，恨不得将比度碎尸万段才好。可听比度诉说缘故，原来他出卖自己却全是因为对自己的一片真情，胸中的怨气也无处发作，竟怔在那里。
容若看了看朵丽，又向比度道："阿库页得到公主回王庭的消息，是你传的信息了？"
此时比度已经完全豁出去了，答道："是我，昨夜回王庭打探消息的时候，支开了跟随的人，悄悄去见了阿库页一面，告诉他公主回来了。"
"那你现在骑马出去，又是打算去哪里呢？"
"阿库页和我约好，今晚在离王庭以西五十里的响山泉水那里相见，将白日里公主的动向告诉他，他自有安排。"
容若叹道："你对公主一往情深，这原是可敬可感的。可是这一片真情，你没用在报效公主身上，却为了那等小人出卖公主，你不怕这样的行为助纣为虐，反而给阿库页机会害了公主吗？"
比度急急地分辨："不会的。阿库页答应我，他只是想坐上汗位而已。他当了可汗，绝不会加害公主半分。"
容若望着他，道："可是阿库页此人阴险狡猾，连待他如亲生儿子的可汗都能害得，如果他坐上汗位，还会遵守曾经和你无凭无据的许诺吗？"
比度一呆，再也答不上话来。
容若又道："更何况你根本就不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阿库页能杀塞兰灭口，难道不能杀你灭口吗？你赶到响山泉水那里，等着你的恐怕不会是阿库页本人，而是拿着刀的杀手吧。"
比度从来没想过居然还有这种可能，可是此时前思后想，怎么想怎么觉得容若所说的都非常有理，杀人灭口的行为确实是阿库页能做得出来的。
比度大叫一声，伏在地上："比度糊涂，做出这等事来。还望公主念在十几年的追随之情上，不计较比度这一遭。从今后比度再不敢有任何痴心妄想，只愿跟在公主身边，做牛做马，出生入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朵丽怔怔看着他，终于长叹一声："你走吧。我不惩罚你，但是也不能再将你留在身边。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按理说，朵丽公主不加惩罚，比度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听闻公主的这番话，却如遭到五雷轰顶一般。
他叫道："公主，求求你。"跪着上前几步，想伸手去抓朵丽的衣袖。
朵丽一抖手，霍然转身，往远处走去，无论他怎样哀求，也没有再回头。
容若回头看了阿库页一眼，摇摇头，轻叹一声，也跟随朵丽而去。
周围的人都跟随着朵丽公主离去了。黑暗的马圈旁边只剩下比度一个人。
他突然明白了，有些事是做不得的，有些错是犯不得的，可是往往当你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从前，当他跟随在公主身边，在草原上在大漠上纵马奔驰的时候，望着前面那个窈窕的身影，他都觉得心里是滚烫的，只盼望有一天能将那个可人儿抱在怀里，那一定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可现在他才明白，当他遥望那个身影的时候，他才是最幸福的。
比度□□腰畔的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芒。刀还在他的手里，他还有一身的武艺，他也还是那个漠北草原颇有名气的勇士。但是啊，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已经空了，他，还是他吗？
比度喃喃地叫了一声："公主。"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将刀送进了自己的胸口。
所有人都已经一一散去。帐中只剩下朵丽和容若。
朵丽抬起眼睛望向容若。这双一向明媚灵活的眸子里，此时却盛满了深深的悲哀。
朵丽低声道："父汗病倒了，都说哀莫大于心死，我从来没见过父汗这么伤心。他将自己留在帐子里，连我都不想见。我最信任的侍卫，也背叛了我。虽然回纥还有这么多人，王庭还有这么多人，我却觉得自己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容若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直到公主不需要我的陪伴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