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灯村（4）
夜幕降临，一弯下弦月遥遥挂在天际。
两个人悄无声息潜入昨夜借住的院子里，在破败的窗户纸上捅出两个窟窿静静观察着内部情况。
一个屋子里躺着一具尸骨，除了死气沉沉还能有什么情况。
上官心心盯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地说道：“看你这么有经验，偷窥的事情是不是没少做啊。”
轩辕一扬正俯身透过窟窿观察内部情况，闻言，竟整个人怔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回转视线看她，幽深的星目里流淌着纷繁复杂的情绪。
上官心心没有被四周的诡异气氛吓到，反倒被他的神情吓到了，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轩辕一扬摇摇头，目光里现出极为少见的一丝迷茫：“说不好，像似有人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上官心心试探性的小声问：“也是女孩子？”
轩辕一扬默默看着她没有回答。
上官心心撇了撇嘴：“你不是不近女色吗？”
轩辕一扬勾唇冷冷一笑：“我现在近女色了。”
上官心心正准备反唇相讥，垂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尺，除非承认自己不是女孩子，否则怎么反击。
当然，她可以选择离他远一点，不过比起在黑暗的夜色里一个人面对一副尸骨，还是那种随时可能变成人的尸骨，还是选择距离他近一些比较好。
她不动声色地俯下身子透过窗上的窟窿把目光转到屋内：“快到戌时了，认真点。”
轩辕一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把目光转到屋内。
不过是刹那间的功夫，漆黑的屋子里蓦然闪出一道幽蓝色火光，迅速自躺在床上的尸骨上绕了一圈，那具毫无生气的尸骨就那样凭空的变成了一个老妪，老妪慢悠悠起床拿起桌上的灯笼一路蹒跚走向屋外，一路沙哑唤着：“苦杏呦，点花灯喽！”
然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自另外一个屋子里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奶声奶气喊着：“点花灯喽……点花灯喽……”
与此同时，整个村子人声鼎沸，所有白日里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的院子都变得异常喧嚣热闹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到处灯火通明。
若不是亲眼所见，那真是打死他们都不可能相信会有这种事情真实发生。
即便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上官心心还是死死捂住嘴巴才能勉强保证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待她缓过神来的时候，轩辕一扬已经把她拽到了茅屋后面，轻声问她：“还可以吗？”
上官心心扶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气，抬头看到轩辕一扬焦灼担忧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暖，吃力扯了扯唇角：“还好。”
轩辕一扬蹙了蹙眉：“不想笑便不要笑了，太难看了。”
上官心心咬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轩辕一扬反倒勾唇笑了。
见他笑得那么好看，上官心心也觉得轻松了几分，像白日里自己说的那样，他们又不害人，不过是点花灯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一副潇洒不羁的大侠风范伸手拍了拍轩辕一扬肩膀：“我没事了，兄弟，继续。”
轩辕一扬皱眉想说什么，上官心心已经闪身出去了。
两个人躲在村中暗处一路观察一路分析。
村中情形同他们昨夜进村时看到的差不多，依旧是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点花灯赏花灯。
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后，轩辕一扬不禁有些疑惑：“怎么是八十一个人，不应该是七十九个吗？”
上官心心眼珠转了转：“再去数一遍。”
两个人挨家挨户仔仔细细又数了一遍，发现果真是八十一个人。
之后两个人隐在村东头的大柳树上，居高临下一边观察一边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上官心心低声呢喃：“现在只剩两种可能了，一种是还有两具尸骨我们没有找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里面有两个是真的人。”
嘀咕了半天发现轩辕一扬没理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远处相依立在梧桐树下赏花灯的夫妻身上，确切地说，是那个妻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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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心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心中惊叹。
那个妻子简直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太美了。
梧桐树枝丫低垂，坠着两盏精美绝伦的纱灯，硕大梧桐叶片被灯光打透，泛着盈盈剔透的浅淡绿光。
妻子眉目温婉地凝着花灯，丈夫深情脉脉凝着妻子。
上官心心不曾见过江湖第一美人慕容柔芷，但见远处那丈夫附在妻子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妻子眉眼低垂绣帕掩唇羞涩一笑时，她便觉得，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了。
然后小声对轩辕一扬说道：“那个……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人家毕竟已经有夫君了……”
轩辕一扬目光冷冷扫过来，上官心心轻咳了咳，又斟酌了一下字句：“呃……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美人是不是真人，一旦不是，春心空负……”
“上官心心。”
被轩辕一扬突如其来冷声打断，上官心心吓一跳，便住了口。
轩辕一扬语声极冷：“我觉得你还是意志消沉一些比较好。”
上官心心撇了撇嘴，又下意识望了望那个美人，禁不住眉心一蹙：“不对，那个美人已经身怀六甲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也该成型了，咱们今天可不曾发现一具腹中有婴儿骸骨的尸骨。”
轩辕一扬冷眼瞧她：“你才发现吗？整天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干什么？”
被轩辕一扬一而再再而三冷言冷语刺激，上官心心不免有些动了气，办正事的时候也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如此看来最可疑的就是那对夫妻，两个人便一直盯着，直到夜色越来越深，夫妻二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进了身后不远处的院落。
轩辕一扬小声道：“我记得有两处院落的屋子里没有尸骨，其中就有他们走进的那个院落”
上官心心沉默表示默认。
轩辕一扬又道：“那对夫妻气质不凡不似寻常之人。”
上官心心继续沉默表示默认。
快要接近亥时的时候，各家各户纷纷取下灯笼收入屋内。
不消片刻，整个村子的灯火都熄灭了。
整个世界徒留下一片漆黑、死寂。
那时，正是亥时。
两个人最先进去探查的就是那对夫妻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间茅草屋，果然，屋子里没有尸骨，更重要的人，连人都没有。
两个人在屋子里仔仔细细查了个遍什么发现都没有。
那对夫妻去哪里了呢？明明看到他们走进去的，却凭空消失了。
大半夜的，太瘆人了。
之后两个人又挨家挨户探查了其他的院子，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尸骨是在戌时变人点花灯，亥时熄花灯，然后躺回床上再变回尸骨。
简直骇人听闻，却是眼见的事实。
四周山峦黑影漆漆，一弯下弦月高高悬在空中，凄冷的光辉洒下来，愈发增添了几分诡异瘆人的气氛。
轩辕一扬抬步就走：“那个院子肯定有问题，再去查一查。”
上官心心气得狠狠一跺脚：“轩辕一扬，就不能白天再去吗？”
轩辕一扬原地驻步，回头勾唇一笑：“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上官心心咬了咬唇，转身便飞向了后山山坡：“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回去的时候南宫子珩正醒着，开口就问：“怎么样？”
上官心心没好气：“能怎么样？你居高临下的看不清吗？”
南宫子珩不免有些摸不到头绪：“大小姐，我没惹到你吧。”
轩辕一扬随后归来，南宫子珩问他：“怎么回事？”
轩辕一扬坐在南宫子珩身侧：“跟原先推断差不多，他们戌时化人点花灯，亥时恢复成尸骨，只是白天是七十九具尸骨，晚上却出现了八十一个人，我们怀疑一对夫妻有问题，因为他们住的院子白天根本没有尸骨，晚上也没有人。”
南宫子珩叹气：“我是问你跟这位大小姐怎么回事？”
轩辕一扬锁眉凝望漆黑山坳里的死寂村庄，像似完全听不见南宫子珩的话，只是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呢？”
南宫子珩被他的情绪带了进去，认真想了想：“其实你想一想黄金宝盒，够离奇了吧，还有什么东西不能理解呢。”
轩辕一扬又道：“总要有个缘由，不能无缘无故。”
南宫子珩身子向后一仰倒在草地上：“其实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咱们完全可以不管吗？这些个尸骨又不害人，也不耽误咱们前行。”
轩辕一扬回头看他：“你确定？你现在每天加在一起清醒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难不成一路背着你走吗？”
南宫子珩嘿嘿一笑：“也不是不可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这个鬼地方了，那可真是美梦成真了。”
轩辕一扬冷哼一声：“做你的美梦吧。”
然后南宫子珩就真的做梦去了。
夜里南宫子珩阿芷都已睡熟，上官心心躺在草地上一直闭目养神，突然几个小石子轻轻落在身侧，她也不理，然后小石子就一个接着一个飞过来，她受不了，低声质问：“大半夜不睡觉干嘛？”
轩辕一扬自篝火那头飘身落在她身侧，轻声道：“既然睡不着不如跟我想想问题。”
上官心心睁开双眸冷冷轻笑一声：“这世上还有轩辕公子想不通的问题吗？”
轩辕一扬盘膝坐在草地上：“若是上官姑娘还有气不如一次把气都撒出来。”
上官心心坐直身子，又在篝火上添了几根柴：“什么问题？说吧。”
轩辕一扬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术法可以将白骨变成人？”
上官心心抬头看他，见他神色极为认真，眉宇间笼着难解之色，看出他是真的因为此事苦恼多时，便也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轩辕一扬静静盯了她半晌，忍不住问：“想出来没有？”
上官心心瞪他一眼：“我正在想啊。”
又过了半晌，上官心心喃喃道：“我隐约记得师父好像曾经说过，传说中南疆有一种幻术可以将死物短暂的幻化成人，不过这也只是一种传说，没有任何人求证过。”
轩辕一扬眉目深邃的沉思了片刻，说道：“听闻考槃宫宫主青阳前辈百二十岁依旧桃李容颜，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料事如神，世人尊称为谪仙青阳，既然前辈如是说，便极有可能是真的。”
上官心心又仔细想了想：“如果真是幻术，尸骨上一定会有符篆，可是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尸骨上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啊。”
轩辕一扬星目里闪过浩瀚烟云：“或许我们遗漏了什么呢？”
上官心心凝思了片刻，猛地站了起来：“咱们再去仔细查查。”
轩辕一扬端坐原地，目注她淡淡一笑：“某人不怕了？”
上官心心俯身盯住他：“若是你再故意欺负我，我肯定跟你绝交。”
轩辕一扬目露不解之色：“在下何时欺负姑娘了？”
上官心心转身坐了回去：“不去了。”
轩辕一扬忍不住笑了：“好了，走吧。”
上官心心冷声问：“你保证？”
轩辕一扬含笑点头：“我保证。”
当心中有了某种八|九不离十的断定，便不容易被某些怪诞离奇的想法左右，虽然当下发生的事情已经相当怪诞离奇，但比起“恶鬼作祟”这种想法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幻术”这种诡秘的说法还是更容易被人接受一些。
加之这几天超乎寻常惨绝人寰的各种“历练”，再次面对这些尸骨的时候，上官心心几乎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神情自若了。
轩辕一扬对此破天荒地给出一句正面评价：“进步斐然。”
上官心心面上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还是美美的，毕竟自相识以来轩辕一扬很少说过人话。
两个人最终还是选择了苦杏的尸骨最先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为了仔细检查肯定要将衣服全部脱光，虽然都是尸骸，但是一想到它们变成人的样子，便觉得这种扒光人家衣服的行径很是不妥。
毕竟苦杏是孩子，心理负担能少很多。
两个人将屋子里的灯笼全部点亮，又寻出两盏油灯来，一人手持一盏仔仔细细检查苦杏的尸骨。
翻来覆去地检查，连头骨内部能检查的地方都检查了，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上官心心不免有些情绪厌厌了：“现在都查遍了，什么都没有，难道还能把骨头敲碎了查吗？我可实在干不出那种事儿来。”
轩辕一扬星目陡然一亮，小心翼翼抬起苦杏头骨下颚，将油灯靠近牙齿，锐利目光一颗一颗牙齿扫过去，最终定格在最内侧槽牙黄黑的牙缝里，低声道：“银针用一下。”
上官心心急忙将银针递给他。
轩辕一扬在那颗槽牙细小的牙洞里轻轻一挑，随即滑出一颗泛着幽蓝色光泽芝麻粒大小的珠子，他急忙伸手接住，诡异的幽蓝色光泽在手心里流转闪烁。
两个人立在斑驳灯影里相视一笑，他们终于合力找到了符篆，这颗凝聚着符篆力量的珠子就是解开这桩诡异密案最重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