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魂蛊(5)
洛神渊。
墨封神色焦灼地看着坐在床边给上官心心把了半天脉搏的冷血青鸾,一忍再忍到底忍不住了,沉声问:“到底是什么毒?”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血青鸾此时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站起身子躬身回禀:“回禀主人,属下无能,上官姑娘脉象时快时慢,时有时无,时而平稳,时而混乱,像似中了毒,又不像中了毒,属下实难判断。”
墨封狭长眸中戾气顿生,垂眸立在床边的冷血青鸾面色愈发惨白,恰巧此时昏迷了半晌的上官心心微微睁开了双眸。
墨封忙上前柔声问:“心心,这会儿好些了吗?”
上官心心的目光迷迷蒙蒙的,她努力撑着身子似想坐起来,可惜身子没有力气,又跌回了床上。
墨封下意识去扶她,她却瑟缩着向后躲了躲,再躲了躲,直到整个人吃力地挪到了角落里,慢慢蜷缩成一团,才忽闪着懵懂的大眼睛惊恐又谨慎地看着墨封,颤声问:“你是谁?”
墨封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臂还保持着去扶她的姿势,许久,小心翼翼问:“心心,你不记得我了吗?”
上官心心神情痛苦迷茫,双手用力按住头:“心心是谁?我又是谁?你们都是谁?”
她狠狠捶打着脑袋,苍白的小脸儿上满是濒临奔溃边缘支离破碎的无助和恐惧。
墨封长眉紧蹙,心疼不已地去阻止她,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她的手臂,她便惊恐得受不住了,拼了命地挣扎闪躲嘶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然后又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墨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俊美邪魅的面庞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疼痛,厉声道:“快查看她到底怎么了?”
冷血青鸾的面庞也跟上官心心差不多,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敛了心神再次搭上上官心心的脉搏,手指抖了又抖,方低声回禀:“姑娘武功尽失,记忆尽失,身体衰弱,胆小怕生,不堪刺激,不像中了毒,应该是中了蛊,具体是什么蛊,属下还需研究。”
墨封冷声问:“可有生命危险?”
冷血青鸾低头回复:“暂时应该没有,不过此蛊会让人身体愈渐羸弱,再加之胆小怕刺激,久而久之,也不是一件好事。”
墨封目光始终凝在上官心心苍白的面庞上,吩咐道:“马上去分析究竟是何蛊毒,尽快研究解药。”
冷血青鸾回道:“是。属下告退。”忙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房间里烛光闪烁,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声响。
窗外不知何时传来淅沥沥的雨声,并不聒噪,反倒生出几分静谧的味道。
真的,许久不曾下雨了呢。
床边,坐在矮凳上的墨封将上官心心的纤小素手轻轻放回锦被里,修长手指将她额角乱发轻柔拢到耳后,目光幽幽,语似呢喃:“他也没有保护好你对吗?”
烛花噼啪一声,昏迷中的上官心心再次睁开了朦胧双眸,墨封有了先前的经验再不敢造次,只是轻声道:“心心,你不要激动,我不是坏人,我不会碰你,我是你的朋友,你先听我说好不好?千万不要激动。”
上官心心半个面颊都埋在锦被里,纤细手指紧紧抓着锦被边缘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许久,像似确定了他真的不会胡来,惊惧的神色才逐渐减弱成防备的姿态,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墨封狭长眼眸里泛出隐约痛色,轻柔道:“你叫上官心心,出自江湖杏林之首考槃宫;我叫墨封,也出自江湖上的一个门派,我是玄华堂堂主,我们是朋友。你现在只是中了蛊暂时失了记忆失了武功,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等找到解药解了你的蛊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上官心心埋在锦被里眨巴着大眼睛默默接收着这些信息,目光懵懵懂懂的,半晌没反应。
墨封忍不住爱怜地笑了:“心心,你会相信我吗?”
上官心心又默默看了他半晌,暗暗垂下眼眸,身子向后缩了缩,极小声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墨封也不心急,只是柔声道:“没关系,你只要相信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等找到解药解了你的蛊毒,你就什么都明白了。现在你只需要好好养身体,其他的都不要多想,好不好?”
上官心心怯生生地抬眸看他,又怯生生地垂下眼眸,好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好。”
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三个黑夜,三个白昼,连夜连昼的黑云压城电闪雷鸣,不分黑夜,不分白昼。
每一道闪电都带着撕裂万物的力量,每一记惊雷都将闪电撕裂的万物震得碎如齑粉。
即使尝遍血雨腥风而面不改色的冷血青鸾面对此等难得一见的场景也不免心有余悸。
这样的场景三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如今,是第二次,比之前一次更加惊心动魄。
然而最令冷血青鸾心焦的却是上官心心的状态,如今的上官心心受不得任何惊吓刺激,她已经想尽办法用尽各种安神药物还是无法让上官心心安然入睡,这难得一见的恐怖天象恐怖氛围已经把上官心心折磨得几乎精神奔溃,若是继续恶化下去,她冷血青鸾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第三日黄昏,三个夜日不曾现身的墨封终于出现在上官心心的房门外。
那时,外界依旧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房间里四处都是烛火,蜷缩在床上的上官心心已经神色恍惚得像个纸片儿人,单薄的身子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似乎只剩下了一口气,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不住不住地喘|息着。
墨封面色苍白地倚着门旁廊柱,有鲜红的血水沿着湿透的玄色衣襟一路淌到青石板上,又顺着青石板蜿蜒淌过石阶,逐渐汇入门前的积水里。
凌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面颊上,他勾起毫无血色的薄唇轻柔笑出来:“心心,别怕,我在,我会一直守着你,什么都不要怕,睡吧,什么都不要怕。”
他握紧拳,殷红鲜血自指缝蜿蜒流淌,一滴一滴坠落,唇角却依旧勾着柔软的笑意:“心心,你本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女孩子,你什么都不怕反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现在,我竟然有一点点开心,你千万别生气,我只是偷偷开心了一下而已,我可以保护你了,可以保护你的感觉真的挺好的。”
他望着电闪雷鸣的夜空深处,狭长眼眸里的痛色被憧憬的色彩渐渐代替:“心心,我会一直守护你,一直保护你,永远都在,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要怕。”
墨封就这样倚着廊柱不停歇的低低呢喃,直到嗓音沙哑得再说不出一个字,闪电消失了,雷声也消失了,只有细雨依旧淅沥沥地下着。
那时,已过了子时,房间里的上官心心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均匀,不过似乎睡不安稳,呼吸总会突然之间变得紊乱。
墨封始终守在门外,在她每每呼吸不稳的时候沙哑安抚,不敢有片刻懈怠。
直到浓重的乌云渐渐变得轻薄,三天三夜没有天光的天际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泻出一道浅浅的光芒,虽然仍旧不是雨过天晴,好在天空终于放亮了。
房门自内而外轻轻被人打开,露出一抹纤柔的白色身影。
上官心心手扶着房门默默看着守在廊下整整一夜的玄衣男子,绝美的眸子里已经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朦胧如烟絮的浅淡情绪。
墨封闻声慢慢回身,狭长眼眸里漾出柔软的笑来,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心心,睡得好吗?”
未及等到她的回答,便仰头倒了下去。
转眼又到夜幕,室内烛火昏黄。
上官心心取下墨封额上的手巾放入水盆里浸湿,取出微微拧干后,手背贴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眉头不免越蹙越紧,忙将湿润的手巾再次放到他的额头上。
房门被人推开,上官心心抬头望向拎着食盒走进来的冷血青鸾担忧地问:“明明已经喝下药了,怎么还是不退烧,都已经一天了。”
冷血青鸾收了油纸伞放在桌旁,打开食盒取出一碗汤药送到上官心心面前:“主人无妨,倒是姑娘,切莫累着,姑娘身子不比从前,未找到解药之前定要好生将养才行,若是主人醒来看到姑娘累病了,属下定要受责罚的。”
上官心心接过汤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冷血青鸾递来清水,她摇了摇头,只问:“他怎会突然伤成这样?那日我醒来时他还好好的,是跟人打架了吗?他不是堂主吗?武功应该很高吧,怎会被人伤成这样呢?”
冷血青鸾将她手里的药碗接过去放到桌上,淡淡回答:“江湖各大门派之间常有争端,主人修为极高,恢复能力极强,姑娘无需多虑。”
上官心心又问:“那想必伤他之人修为也极高,到底是怎样的争端要将人伤成这般模样呢?”
冷血青鸾始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属下一时间也解释不清,姑娘已在此守了大半日,不如回去休息吧。”
上官心心目光转向昏迷中的墨封,眉目之间满是忧虑,摇了摇头:“若非守在雨中一夜,他的伤势也不会严重到这般地步,我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此守着,等他退了烧我再回去。”
冷血青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悄无声息地守在一旁。
上官心心坐在床边矮凳上一遍又一遍更换墨封额上的手巾,毕竟如今身子虚乏,经不起折腾,没一会儿便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冷血青鸾不忍心吵醒她,便找来薄毯盖在她身上,继续安静守着。
窗外依旧下着雨,淅沥沥不曾停歇。
天枢山,鹤鸣居。
烛火昏黄的房间里,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床榻之上的轩辕一扬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了,棱角分明的俊逸面庞白得像张纸一样。
坐在桌前守了一天的南宫兄妹也已经大半天没有说一句话,面色无一例外难看得无法形容。
上官心心莫名失踪,他们即刻派人调查就锁定了墨封,毕竟在繁华街市上将吐血晕倒的姑娘抱走这种事很难做到不被人发现。
之后,可想而知。
轩辕一扬去洛神渊要人,墨封不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此次是有史以来轩辕一扬和墨封之间的第二场大战。
犹记三年前青虚峰对决是因为龙虎门不肯服从玄华堂的命令,墨封一怒之下一夜之间灭了龙虎门满门五百零七口,引起整个江湖的强烈不满,轩辕一扬为此与墨封在青虚峰大战三天三夜,最后以两败俱伤惨淡收场。
而让世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两个分别立于武林之巅冷情无情到骨子里的神祇人物,第二次不要命般的针锋对决竟然是为了一个女子。
三个夜日,雷雨交加,不眠不休,从未有过的癫狂对决,最终的最终还是无可避免以两败俱伤惨淡收场。
他们明明知道上官心心如今被墨封困在洛神渊的洛神阵里,却寻不到任何解救的办法。
洛神阵与墨封气数相连,除非墨封死,否则外人根本无法破阵。然而,想让墨封死谈何容易。
为了避免一己私事引起江湖大乱,轩辕一扬抛开门派之争,选择以一人之力单独对战墨封,可是,毕竟他们二人武功伯仲之间,除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之外,根本没有第三个可能。
而墨封又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闹到现在,便只剩下一个死局。
烛火噼啪一声,昏迷中的轩辕一扬猛地坐起身子呕出一口鲜血,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眸冷声问:“可有查到什么?”
南宫兄妹急忙扑到床边查看他的状态,轩辕一扬只是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冷汗:“说话。”
南宫子珩小心翼翼回答:“细作唯一可以探到的消息是这几天冷血青鸾突然开始研究蛊毒,具体是什么蛊毒还需继续探查。”
轩辕一扬眉目深邃,又问:“可有心心的消息?”
南宫子珩摇头:“探不到。”
轩辕一扬闭上双眸,剑眉紧锁,额头上又一丝一丝沁出冷汗。
南宫兄妹见他这个样子也是心急,南宫珞珞小心安抚:“我觉得心心多数是中了蛊毒,我们已经让细作仔细查探了,哪怕多查出几味药来我就可以判断出是什么蛊毒,那时候就好办了。而且阿芷已经连夜赶去鸽站飞鸽传书回考槃宫了,心心是她师父最疼爱的徒弟,她师父不可能不管心心,只要青阳前辈出山,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轩辕一扬慢慢睁开双眸,摇了摇头:“青阳前辈不会出山,让细作加紧探查,我要尽快知道心心到底中了什么蛊。”
南宫子珩点头:“好。”
轩辕一扬神色间再无变化,只道:“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窗外雨声越来越急,渐渐连成一片,聒噪得让人心烦。
她在身边的时候,日日晴空万里;如今她不在身边了,夜夜雨声不歇。
他并不是一个讨厌雨天的人,他只是一个讨厌没有她的雨天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里不能没有她了呢?
俯身咳了咳,腥咸的血腥味自喉咙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眸光不经意一瞥,看到安安静静躺在枕边的黄金宝盒。
那是她留在他书房里的那个黄金宝盒。
修长手指慢慢触向宝盒,控制不住的微微抖动着,像似开启一件无价之宝一样虔诚而小心地打开宝盒,取出里面的小竹筒放到手心里默默看着。
寒星般的眸子一丝一丝沁出水光,天晓得,那夜他看到这一方纸条上的七个字时有多开心。
漫漫时光里,他从未真正想拥有过什么,直到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她将师父写给她意义重大的七个字交给了他,便是将自己的一颗真心郑重地交给了他。
修长手指猛地握紧小竹筒,紧闭的双眸慢慢淌下一滴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她赌气?
否则她也不会一个人出门被墨封困住。
他明明早就看出墨封对她有很重的心思,加之黄金宝盒前世今生的牵扯,墨封若是执着起来岂会轻易放手,他怎么就放松警惕了,终究把她给弄丢了呢?
他拼命摇头,不行!不可以把她弄丢了!
他要把她找回来!
必须找回来!
连续数日的狂风暴雨将黑夜洗刷得极为冷冽,更何况是山中黑夜。
“心心——”
“心心——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心心——心心——你回来好不好?”
“心心——”
衣衫单薄的白衣男子神色茫然地游荡在漆黑无比的天玑天权谷底,雨丝密集,毫无感情地砸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就像个狼狈不堪的游魂一样,一声又一声沙哑地呼唤着。
隐在暗处的玄华堂和观火阁众多影卫一方面在相互对峙,一方面又极度怀疑自己的眼睛,于他们而言,那个孤高绝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赫赫威名叱咤江湖之上的轩辕一扬,绝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心心——”
他茫茫然徘徊着,寻觅着,呼喊着,却终究都是徒劳,他的意识和体力都已熬到了极限,终于再也撑不住,最后一声裂人心肝的嘶声呼唤划破漆黑的雨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挺拔如玉山一样的身姿轰然倒下。
洛神渊。
趴在墨封床边早已睡熟的上官心心猛地坐起身子,急声问:“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
守在一旁的冷血青鸾急忙上前安抚:“姑娘恐是做梦了,属下什么都没有听到。”
上官心心苍白着小脸儿跌跌撞撞就要往外冲:“不是,一定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冷血青鸾慌忙拦住上官心心,愈加小心地安抚:“姑娘一定是做梦了,外面一直在下雨,只有雨声,姑娘莫要出去,会生病的。”
上官心心扶着冷血青鸾手臂费力地喘|息着,目光茫然地落在门栓上,细细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果真,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可是,刚才的声音明明是那样真切,那个声音像可以将她的灵魂穿透一样,那样真实的声音当真是出自梦境吗?
她紧紧闭上双眸,回顾那一瞬间的呼唤,不过是刹那闪过,便觉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呕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在冷血青鸾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