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七)
四更时,朦朦胧胧中,听到隐约传来喧哗之声。楚挽衾与愿景披衣而起,远处的宫殿,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心中涌起不祥,她站在廊前急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过来,回道:“回姑娘话,皇上,皇上夜里突发急病!大将军率领大批将士进入皇宫,如今正赶往皇上寝宫………”
突发急病?
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现在怎么样了?”楚挽衾一把扯住小太监的衣领,厉声问道。
小太监一愕,他平时只见楚挽衾沉默温婉的模样,何曾见她这么大声说话过,他结结巴巴答道:“如,如今的情形,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大将军,大将军带剑入宫,皇上寝宫被团团围住,闲杂人等都不得接近半步。”
楚挽衾心急如焚,放开小太监,快步想自己走去查看情况。
小太监追上来拦住她,“姑娘,去不得的,如今清音阁外也有侍卫把守。大将军说了,有人想纵乱宫廷危害皇上,他要亲率兵士查处!”
“贼喊捉贼!”她愤然道。
小太监迷惑不解,她顾不上理他,依然冲了出去,果然有十数名将士守在宫外,那领队的将领手执一禀长剑,暗夜里闪着凛凛寒光。
他将楚挽衾拦在门口,大声道:“大将军有令,后宫所有女眷太监全都留守本宫,不得擅自外出!”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皇上驾崩了!”
所有人皆面如纸灰,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上,哭诉道:“皇上!”
楚挽衾的眼前一黑,仿若五雷轰顶,猛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就在昨夜,他们还在说话,他还在冲她笑。他的笑容那么恬淡,那么亲切,他对她说,衾儿,你一定会幸福。
他怎么会就这样走了?
楚挽衾的手紧握拳,血气直涌,泪抑制不住如泉涌而出。
黎明还未到来,夜色黑暗,暗得仿佛失去希望的亘古洪荒。
四月的这天夜里,风云突变。
成国国君易主,皇帝成谨驾崩,他临死前立下遗诏,由三弟成羡继位。
成谨驾崩后,成羡尚在军营,得知消息后,即刻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往京城。
天渐渐破晓,微光从窗棂透过,愿景轻轻依靠在楚挽衾身上,楚挽衾拍着她,轻声安慰道:“愿景,别怕。”
愿景勉强朝她勉力一笑,“姐姐,我并不怕。我只是在想,三公子和六公子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楚挽衾涩然笑道:“很快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名侍卫推开了房门,大声问道:“哪一位是楚姑娘?”
楚挽衾闻言站起身来,数名皇宫侍卫立即一拥而入,将她团团围住,一名老太监闪身而入,尖着嗓子道:“楚姑娘,骠骑大将军有请。”
愿景顿时紧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肯松手。楚挽衾淡然一笑,对愿景道:“没事,别怕,我去去就来。”
愿景眼眶微红,连连摇头,那老太监却不耐烦了,细声细气地对楚挽衾说:“楚姑娘,快请吧,可不要让大将军等急了!”
愿景泪水如滚珠一般滴滴坠落,她哽咽着喉咙,却执意不肯松手。那老太监面色不耐,一个眼色,其中两名侍卫亲自上前,硬生生将愿景的手强行掰开,其余人则将楚挽衾拉了出去。
门“呯”的一声重重关上,她听到愿景一边捶门一边凄声叫唤:“姐姐,姐姐!”
楚挽衾强忍住泪意,转身随着那太监静静走去。成国宫苑依然春光明媚,拐角处,一株杏花不久前还是花团锦簇,如今花瓣渐渐凋零,远远望去残红铺地。
沿路走去,各宫各殿皆高悬素白的绸缎。临近大殿,她听到了皇室宗亲朝堂大臣抑扬顿挫大声哭泣之声,伴着哀乐声声。这呜咽哭泣,不论表达的是否为哭泣之人的真情实意,听到的人总会在心里平添几许凄凉。
还未行至大殿,楚挽衾便远远望见了攸宁,她一身缟素,雪肤冰肌,身后携了六名侍女,正沿着回廊迤逦而行。
“郡主!”她大声唤她。
“挽衾?”攸宁回过头来,望见是楚挽衾,快步向她走去,“挽衾,你这是要去哪儿?”
那太监一路催楚挽衾快行,此时见到攸宁郡主,态度倒也恭顺,竟然垂手侧立,并不为难阻挠。
“郡主,三公子回来了吗?”顾不上寒喧,她一把抓住攸宁的手,急声问道。
攸宁摇摇头,答道:“还没。不过,三哥今日定能赶回。”她安慰着她,“礼部尚书已经奉命掌管丧仪,为先皇料理后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哥赶回来后会于先帝灵前继位,待先帝灵柩下葬之后,就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
此时,那老太监终于按捺不住,尖细着嗓子催促道:“楚姑娘,快走吧,大将军还等着您呢!”
攸宁脸色一白,抓住她的手,问道:“是大将军要见你吗?”
她紧握着楚挽衾的手,双眸却充满担扰。楚挽衾点头,浅浅微笑,示意她,不必为她担心。
那名太监一路将楚挽衾领至侧殿,“楚姑娘,大将军仍在正殿,你自己先进去侯着吧。”
楚挽衾轻轻颔首,走入殿内,侧殿内**富丽,是皇帝退朝后召见亲信大臣的地方。
她一进去,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成於斯持剑而入,他身袭铠甲,外罩缟素,仍是武将打扮,四十左右的年纪,正值盛年,面容威仪。
楚挽衾站直身,问道:“大将军召衾儿前来,所为何事?”
成於斯声音鸷冷——“下毒弑君,该当何罪?”
楚挽衾一惊,抬首望他,只见成於斯眼中隐含杀机,那份暴戾让人不禁硬生生打个寒噤。他冷冷的望着楚挽衾,高声下令,“把人都带进来。”
这时,侍卫押了两个人走进来,一名御医和清音阁的宫女霏烟。
霏烟双手托盘,盘内装有一个蓝花白底葫芦形小瓷瓶,一个青色碎花小锦囊。侍卫呈上瓷瓶,禀道:“大将军,这瓷瓶是在清音阁楚姑娘屋里寻到的,里面装的正是毒死皇上的剧毒。”
听闻此言,楚挽衾脸色一沉,她内心已经了然,这分明是一场嫁祸。
侍卫望了她一眼,继续禀道:“昨夜也有宫女见到,皇上跟楚姑娘待在一起很长时间。”
楚挽衾唇边却浮出一丝洞悉的凄清微笑。毒药在她屋内翻出,昨夜也只有她接触了成谨,这么说,成谨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竟是她,结果如何,显而易见。
原来今日,成於斯不过是要当着众人之面,为成谨之死抓一个能担起罪名的替死鬼。而她,便是那个替死鬼。
“御医!还不说清楚皇上所中何毒?”成於斯脸色暗沉,声音阴冷,望向正跪在地上哆嗦发抖的御医。
那御医吓得捣蒜般磕头不止,一边拭汗,一边哆哆嗦嗦念经般回答道:“回大将军的话,皇上中毒后立即出现呕血不止,抢救不及,终至五脏溃烂而崩,经御医院众人共诊,皇上确实是中了这瓷瓶内之毒。”
此时,跪在一侧的霏烟亦爬过来,磕头道:“禀大将军,瓷瓶是楚姑娘吩咐奴婢一定要放好,但奴婢实在不知这瓷瓶内装有毒药啊,大将军饶命啊!”
楚挽衾冷冷地望着霏烟,忆起成谨出事那晚,她和愿景回到清音阁,撞见她神色匆匆地从她卧房方向出来。如今看来,这栽赃的毒药就是她放入的吧。
霏烟在楚挽衾的目光下,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哀求了几句后,就俯在地上不敢吭声了。
此时,众人已经开始大声议论纷纷了。
成於斯双眼微眯,目光如炬,望向楚挽衾,高声问道:“楚姑娘,你可有话要说?”
楚挽衾毫无惧意,反而微微一笑,“成将军,相信您也听过‘栽赃嫁祸,古来有之’。方才霏烟说,是我让她将装有剧毒的瓷瓶放好,倘若真是我毒死了皇上,试问,我为何还要留此剧毒在自己房中而不去销毁?难不成是故意想让将军抓个现行?”
“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成於斯一声冷哼,对着殿外吩咐道:“来人,将愿景带上殿来。”
殿门开了,愿景亭亭立于殿前,阳光落在她身后,隐入她纤弱的身影里。她缓步进入殿来,清婉秀美脸上泪痕已干,眼睛却仍然红肿。
“姐姐。”她恬淡的望了楚挽衾一眼,清亮的眸中有一丝凄艳。继而,她向成於斯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将军。”
成於斯冷然地点点头,“愿景姑娘,你就将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愿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成於斯不耐道:“你还不快说?”
愿景沉默良久,突然向众人行了稽首大礼,“大将军,愿景可以证明,楚姑娘是无辜的。”
“放肆!”闻她此言,成於斯震怒,手中利剑霎时出艄,明晃晃的剑尖直指着愿景,“你也敢护着她?”
“愿景!”楚挽衾大惊,脸色瞬时苍白。
“姐姐。”愿景跪在地上唇边泛起一丝绝然的冷笑,她望着楚挽衾,一行清泪,从颊边缓缓流下,她对众人说道:“是大将军要我这么做的,他让我将所有的罪名全部都推到楚姑娘身上。但愿景不能冤枉无辜的人,愿景可以证明,这一切都与楚姑娘无关!”
“狗奴才!”电火石光之间,成於斯手中的长剑剑光一闪,利刃直直穿入了愿景的身体,而下一秒,她的胸口处,血流如注。
众人惊呼之余,却已阻拦不及。这番突生的变故,让殿中众人皆惊,一时面面相觑,心存疑惑,议论纷纷。
“愿景——”面对这突变,楚挽衾的胸口蓦然一痛,哭泣着跪至她身前,想要捂住她胸口源源不断喷薄而发的鲜血。眼泪不停地涌出,她用力握住了愿景的手,那样紧,就像是想要握住她不断流失的生命一样。
愿景却笑望着她,一丝触目惊心的红流自唇边溢出,“姐姐……你本就是清白的……你放心……任何人都冤枉不了你……”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楚挽衾抱着她的身子,感觉到她在怀中一点一点地变冷。
成於斯神情冷凝,对一旁的侍卫冷哼道:“还不赶紧将此贱婢拖下去!”
几名侍从蜂拥而上,其中两人强行掰开了楚挽衾的手,将愿景拖至一边带了下去。
“愿景——”楚挽衾嘶心裂肺的呼叫。
成於斯双眼微眯,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对她道:“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楚挽衾狠狠的闭上眼,纤指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她渐渐清醒了过来。她手上的鲜血,是她好妹妹愿景的,而杀了她妹妹的人就是眼前的成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