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金田一和长岛警长一起走出绘马夫妇的房间,立即来到荒木比吕的房间。
通过床单上的血迹和其他状况分析,这个房间就是作案现场。
被视为凶器的锤子还留在现场,现场很可能留有暗示真凶的痕迹。
“不要破坏现场!告诉你,这次我可不是剑持警长,决不留情啊!”长岛警长严肃地对金田一说。
长岛在以前轻井泽的作家遇刺事件中,曾误把金田一当作罪犯。与警视厅的剑持警长不同,金田一是外行侦探,警长当然不欢迎这样的人来插手案件。但金田一的推理能力的确值得称赞。
“知道了,长岛,还是老样子。”
说着,金田一闯进了作案现场,尽管现场只允许警方人员进入,可金田一还是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向外张望。长岛警长发现了金田一,呵斥道:
“喂,金田一,臭小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快坦白!不能隐瞒事实啊!”
“你想询问我吗?在这种时候,态度应该和蔼一点……”
“好了,现在来回答我的问题!”
说着,长岛警长从后边一把抓住了金田一的脖子。
“好,好,先看看这个。”金田一从口袋中掏出恐吓信。
“这是什么?”
“恐吓信呀。昨天晚上,绑在箭上射给我的。”
金田一直截了当地说箭是射向自己的。因为他知道长岛警长头脑死板,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那么,与这案件……”
“应该是凶手干的,从时间上推断。”
长岛接过纸片,边看边说:
“嗯……如果这是写给你的,那么从内容上推断,就是让你离开,否则就会有人丧命?”
“的确是那样啊。”金田一皱着眉。
“你果然是瘟神呀!”
“别这么说,长岛,这次看来真的有我的责任……”
“嗯,谁让你不好好上学,跑到这里来当侦探,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真受不了。”
长岛看金田一的反应不是那么强烈,煞有介事地咳了两下。
“总之,在没有出现其他牺牲者之前,你赶快离开这里,说不定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你还挺关心我的。”
“别说傻话了!我是嫌你碍手碍脚的。”
长岛警长有些生气,这时走过来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警长,这个……”
警官拿来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只见硬皮封面上用金字写着“DIARY”。
好像是日记本。
“是比吕的日记吗……”
死者的日记不应该这样随便地被人翻看呀,可是,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能让我看一下吗,长岛?”金田一说着,挤到他们中间。
长岛警长作为搜查负责人,戴着手套打开了日记本。
日期是从六年前五月开始的。正是琉璃子所说的,四个人刚来到邪宗馆的时候。
里面的内容与金田一所想的稍有不同。大概是受文学的影响吧,在真人实事中加入一些创作的成分。
日记逐渐转入了金田一来轻井泽的那段时间。
“咦,上面还写着你的事呢。”长岛警长边看边说。
长岛一边听着金田一的讲解,一边翻着日记本。
比吕给日记中的《幽灵屋探险》加入了一些神奇的色彩,读起来好像短篇小说一样有趣。日记转入了金田一回东京之后的事情。
这时,金田一的视线像冻结了一样,直直地望着日记本。
“我看到了。
手在抖,膝盖发软,口中不断涌上黏稠的唾液,简直要叫出声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也被杀掉了。
那个正在默默行动着的人影,像饿兽一样发着喘息。
我慌忙躲到了布满蛛网的桌子下,悄悄窥视着。
手电微弱的光线照在**的尸体上,那种狰狞的样态真恐怖。
也许不该说是尸体,它是如此僵硬,好像是狂风吹断的枯树枝。
我的下半身麻木了,一股暖流浸湿了裤子,吓得尿了裤子。
真没出息,可是已经来不及害羞了,一方面担心尿的臭味会使自己暴露,一方面害怕尿的痕迹留在这里,日后也可能被人发现。
可是,人影好像没有注意四周,正集中精力给干树枝一样的尸体穿衣服。见到此情此景,我连呼吸也感到恐怖。
从窗外时而流入的雾气,阻止人作深呼吸。倘若被雾气熏到喉咙,就全完了。
绝对会被杀死的。
心跳的声音恐怕都会被听到。
不,难道……
脑中反复涌动着这种想法,好像这样屏住呼吸已超过了几个小时。
(实际上,令人吃惊的是,后来用手表推算,只有半个小时。)
人影总算给尸体穿好衣服,把它背到肩上,拾起地上的破布袋,正要起身。
但好像不太顺利。没办法,尸体背不到身上。
人影喘着粗气,把破袋往尸体肩上背,好像就是那个背包。
人影这次终于把这个奇怪的尸体背好,尸体肩上还背着那个背包,但好像又发现了什么。
他手扶膝盖,肩背尸体,弯下腰。然后,伸着脖子,张着大嘴,去抓掉在地上的手电筒。
那一瞬间,由于手电筒没有关,我看得很清楚。
人影的真实身份,我看到了。
那个熟悉的笑容,现在成了狰狞的野兽,真是难以置信的一瞬间。
啊,多希望我什么也没看到。
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他……居然杀了人……
邪宗门……杀了人……”
“……‘邪宗门’?”看到这里,金田一不禁喊出声来。
邪宗门杀了人,的确是那样写的。
是创作吗?还是……想到这儿,他脑海中浮现出恐吓信的话——忘掉“邪宗门”。
“又是‘邪宗门’……”
“什么?”长岛皱着眉靠近金田一。
“给我的恐吓信中写着‘邪宗门’,废屋中的纸片上,还有装饰在大厅里的最初版本都是‘邪宗门’。另外,日记里还说‘邪宗门’杀了人,难道是巧合吗?……”
“嗯……”
“什么?”
金田一凝视着日记本上的“邪宗门”三个字。
“这之前好像用修正液涂改过。”
“什么?的确是那样……”
长岛用手遮了遮窗外的阳光,想透过修正液窥到下面的文字。金田一也在旁边看,可是辨认不清。
“不行,看不清。”长岛说。
“好像先用圆珠笔乱涂一气,再在上面加了一层修正液,所以根本无法辨认。”
“好像是那样的……比吕不想让别人知道杀人者的真正身份。所以,就把‘邪宗门’作为暗号,代替那人的名字……”
他对自己冲口而出的“暗号”,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了,就是暗号!如果解开这个暗号,就可能知道杀死比吕的真凶!”
“喂,金田一,你在嘟囔什么呀?什么‘邪宗门’,什么暗号,什么真凶的……”
“还不清楚。”金田一边想边说。
“从日记推断,六年前,比吕知道了某人杀人的事实,如果那个人就是比吕所说的‘邪宗门’,那么,比吕被杀的理由就可以成立了。”
“你是指杀人灭口吗?”
“是的,六年前,比吕目击了杀人的经过,之后,又被罪犯‘邪宗门’发现……”
“等一下,金田一。在下结论之前,你能确定日记的内容没有问题吗?”
“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创作?别忘了被害者荒木比吕是个作家,听说还得过不少奖,这也许是六年前凭空想象的作品?”
“不,谋杀案已经发生了呀。”金田一斩钉截铁地回答。
“什么?”
“看这个。”
金田一把那张旧报纸递给长岛警长,说明自己来轻井泽的理由,正是为了六年前的那个案件。
“嗯……丢弃的背包,还有地下室的声音……”长岛交叉着双手,小声说,“的确有些蹊跷,作为警察,也不能轻易把谋杀当作意外事故呀。”
金田一有些焦急,面对长岛的迟钝无可奈何。
“你还想象到什么东西?背包上的‘DEJIMA’是用罗马字拼写的人名,本来就是个少见的名字,来这里的日期,又和日记中的极为相近。一方面在浅间山中遇难饿死,一方面又在那间废屋里,发现了装有《邪宗门》的背包。而今这里,又发生了‘邪宗门’参与的杀人案,这能说是巧合吗?!”
“啊,吵死了!”长岛用手推开了耳边唠唠叨叨的金田一。
“总之,先查一下那个叫出岛的遇难者的资料,如果是谋杀的话,一定有杀人动机。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那男子是被饿死的,那么理由就可以成立了。这样一想,很可能是报仇……”
“这就是还未查明的事实。也许是杀人灭口。”
“嗯,是呀。”
“无论是报仇,还是灭口,总之,人已经被杀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真麻烦呀!”
“真是一个接一个的难题啊。”长岛恶狠狠地瞪着金田一。
“参照过指纹了吗?”金田一问道。
“那当然!”长岛说着,打开了部下送来的报告。
“除了你和七濑,被害者的房间里几乎查出别墅里所有人的指纹。当然,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指纹。除了凶器锤子以外,其他都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放《邪宗门》的玻璃盒子呢?”
装饰架上的盒子,是手指一按、前盖会自动打开的那种。
在经常有人经过的大厅,如果要偷走盒子里的书,不太有机会带着手套作案。
长岛啪啪地翻着报告书。
“这里也有记录。认为可以打开盒子的指纹有六个人,还包括你呢。”
“能让我看一下吗?”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报告,只见上面写着:
绘马龙之介……右手1指、2指。
绘马纯矢……右手3指、4指。
远藤树理……左手1指、2指、3指。
井泽研太郎……右手2指、左手2指。
常叶琉璃子……右手2指、4指。
金田一……右手3指、4指。
报告中指的是金田一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是昨天晚饭后,美雪告诉他盒子里有书时留下的。虽然他不记得,但肯定碰过。
其他指纹,也都询问过本人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除了纯矢和金田一一样,是在昨天晚饭后碰过以外,其他人都说是在前天之前碰过的。
“可能罪犯使用了手套和手绢,而没有留下指纹。凭盒子上的指纹不能判断罪犯的真实身份。”长岛说着,合上报告。
“可是,血迹呢?”金田一说。
“在用锤子敲击比吕头部时,罪犯身上可能溅到血滴?搬尸体时,也可能沾到血?”
“关于那个,现在正在调查。可是,经过验尸发现,敲击头部时几乎没有溅出血来,所以不足以依赖这个结果呀。”
“可是,床单上倒是留下了很多血迹。”
“可能是把尸体放在床单上时,流出来的。由于房间离旁门很近,拖动尸体时走廊中也留下了一些血迹。”
“原来如此。这说明罪犯是拖着死者的脚离开的。这样一来,不容易把血迹留在自己身上。”
“嗯,是这样的。顺便说一句,被害者的血型是AB型RH+,而凶器锤子上还发现了另外一种血型,O型RH+。现在正在调查这是谁的血型。”
“是锤子吗?只能想象成敲击别人头部时,不小心弄破了自己的手指。”
“知道了,总之,你现在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里。正像恐吓信里说的那样,又要有人被害了。如果真是那样,就会发生‘地狱屏风画一样的惨剧’。真是‘地狱’的话,就后悔莫及了!”
长岛催促着金田一。然后,一边向所辖警局的探长们发着指令,一边把金田一留在那里,加入了现场调查。
金田一朝着长岛说:“我要留在这儿。”
“喂,臭小子……”
金田一打断长岛的话,快步走出荒木比吕的房间。
“你要逃跑吗?”
金田一来到走廊上,大声喊道,好像对自己叫喊一样:
“如果嫌我碍事,就朝我来吧!”这次是朝着别墅中某处的罪犯叫喊的。
如果罪犯为了把金田一赶走而杀了比吕,金田一实在想不通。
收到恐吓信是在昨夜。金田一本打算今天早上离开邪宗馆的。可是,罪犯毫不宽容地杀害了比吕。恐怕是天亮之前的犯行。
还有比吕日记中的《目击记录》。
没错。
罪犯——“邪宗门”早已有杀害比吕的动机了。罪犯的动机一定是因为比吕六年前看到了他杀害出岛丈治。
如果能解开比吕日记中的暗号——“邪宗门”,也许就可以知道罪犯的名字了。
他好像感觉一下子接近了罪犯的真实身份。可是,也有一种茫然的感觉。
明明可以看到彼岸,但怎么也渡不过去,心里有些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