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
井泽研太郎在电脑室中面朝显示屏。电脑已经接入了因特网。
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网页,一边进入了聊天室。那里汇集了世界各地的“朋友”,大约聊了三十分钟。这成了研太郎的每日一餐,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比吕、琉璃子和纯矢。
聊天室中的通用语言是英语,而且都要用文字表现出来,让人感到不舒服。
每天的谈话都非常投机。
研太郎没有提起邪宗馆里发生的事情。
他很想在生活中结识那些从未谋面的人,网络另一端的“朋友”又会怎么想呢?
就算不说出全部情况,仅仅是“今天早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死了,之后,帮助过自己的恩人也死了”,他们又会如何回答呢?
一定会送来同情的语言吧。
忽然,他手指像被什么操纵了一样,不由自主地敲打起键盘。
M U R D E R
“杀人。”
愤怒、恐怖和悲伤一起涌上心头,研太郎关上了电脑。电脑也好像断了气一样,一瞬间停止了全部功能。
他用拳头敲打键盘。
那把把自己和邪宗馆连在一起的大锁,不知不觉被挣断了。在空虚的解脱感中,研太郎流下了眼泪。
到底是为谁,为什么流下的眼泪,他自己也不清楚。
常叶琉璃子在音乐室。
昨天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厨房里帮管理人夫妇和远藤树理准备晚饭。
可是, 现在没有心情干这个。她害怕和别人见面。于是 ,琉璃子决定拉小提琴。
每每拉动琴弦,心里就会平静一些。
两年前,滑雪时扭伤了脚,在那种痛苦的时刻,琉璃子就是通过拉小提琴来减少痛苦的,似乎很有效果,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小时候,母亲曾讲过一个寓言,一个少女的鞋永远不停地在跳舞。后来,少女被伐木人用斧子砍掉了双腿,可是,那双鞋仍然没有停止跳舞。它一边跳着,一边和砍折的双腿一起消失在森林的深处。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故事。
已经记不得少女是犯了怎样的罪行,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是,后来少女换上了假肢,到教堂做了修女,最后得到了天使的宽恕。
琉璃子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时,都非常烦恼。少女就是因此得救的吗?
她没有怨恨天使和神吗?她每次都问母亲同样的问题,让母亲十分为难。
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想起过这个故事了,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家人了,此时此刻又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琉璃子想要赶走这一切,便用力地拉着琴弓。
高亢的乐声让人额头发麻,激烈的旋律刺激着浑身每一个细胞。
啪!像停电一样琴弦断了,是G线。
与此同时,琉璃子心中那件很重要的事好像也断了线,像琴弦一样无法修复。
绘马纯矢在画室中面对着画板,用调色刀在画板上胡乱敲打着。
不知要画些什么。
只是为了让内心平静,就这样站在画架前胡乱敲打着绘画工具。空白的画板不断被填满,就这样心不在焉。
可是,似乎呈现出一些轮廓,这些轮廓与纯矢的意识无关。
好像那个离开人世的亡灵,牵引着自己的手腕。
太令人恐惧了。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抖。
不过,他没有停下手中的调色刀。
眼泪流下来,泪珠涟涟,顺着脸颊滑落到地面。他一边呜咽着,一边继续画着。
不一会儿,画板上呈现出别墅的样子。刹那间变成那座废屋,好像在对自己说,你很孤独。
你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点他很清楚。六年前的夏天,他发现自己是养子。
他后悔自己偷听了父母的谈话,真希望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不能对任何人说,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开口。
看到父亲尸体的那一瞬间,纯矢仿佛形只影单地站在沙漠中。
也许一直如此吧,只不过一直都没有发觉。
他凝视画板中呈现出的废屋,仿佛听到了黑暗深处传来的**。
六年前的夏末,在废屋的地下室中,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从慌忙逃窜的那一刻起,也许自己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金田一的到访,似乎也早已写入了剧情。不知是神,还是恶魔的安排……
远藤树理在厨房配菜。
从早晨就接待了很多前来调查的警官,不断地准备着面包和水果。
不过,晚饭要拿出一些像样的东西。
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手中握着菜刀。材料都准备齐了,不必出去买。
不过,她由于疲劳,身体有些虚弱,控制不好菜刀,浪费了很多材料。
昨晚,看到那条“报道”的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理心中悸动。
这时,出岛丈治这个名字映入眼帘。出岛是树理的恋人,六年前在浅间山遇难。
他生前给树理讲过很多有关这座别墅与别墅主人绘马龙之介的事,这便促使树理来邪宗馆工作。
死去的恋人已渐渐忘却,那时的悲伤也不再想起。
由于与出岛的生离死别,她便比别人更热爱轻井泽,因为这是他们邂逅的地方。
以前在医院工作时,她曾经照料过邪宗馆馆主的妻子,去年邪宗馆招募女佣时,她便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已经一年了,回想在这座美丽别墅中度过的平稳生活,心里就感到一阵酸楚。
一天之内,一切都毁了。今后又会怎样呢?
沉思之际,菜刀划破了指尖。鲜血在白木菜板上蔓延着,红色充斥着树理的双眼。
树理没有马上进行包扎,而是凝视汩汩的鲜血。
以后该怎么办呢……
“翠阿姨,这是在旧轻银座街买的点心,尝一点吧?”
美雪把一盒点心递到绘马翠面前。
翠坐在轮椅上,两眼无神。“谢谢你……”翠一边强颜欢笑,一边拿起一小块点心。
搜查人员都回去了。只留下两名警官,以预防发生意外事件。
昨天还门庭若市的大厅,现在只剩下美雪和翠两个人。
在美雪眼中,翠简直就像一个老太婆,一日之内仿佛老了十岁。
没办法。
从今早到现在的短短一天时间内,翠所依赖的丈夫,以及亲生儿子般的荒木比吕,几乎同时身亡。
警方还把龙之介的死推定为自杀。
比吕一定是被别人杀死的。这样看来,凶手还在别墅中。或许,自杀的龙之介就是真凶。美雪正在思索的时候,高个子的三岛几真出现在大厅门口。
“没想到,我不在的一段时间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三岛望着翠的脸,口吻稍有不敬。
“对不起,三岛,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难得来这里做客……”翠还是勉强低着头说。
“这不是你的错,夫人。这时警方的疏忽,现在他们可以解放了,真不像话。”
“那个……三岛。”美雪插嘴道,“现在别说这种话了,阿姨的丈夫,还有荒木比吕……”
“知道了,侦探‘夫人’。不过,我还是离开为好,我已经买了新干线的票。”
“什么?是今晚的吗?”翠问。
三岛鞠了一躬,“是的,给您添麻烦了,老师刚刚去世,作为学生,我不该呆在这里。”
“知道了……”
“对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那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龙之介老师。我觉得老师辞职后隐居别墅这件事十分蹊跷,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翠忽然提高了声音。
美雪对她的突变感到十分惊讶。
翠又马上恢复常态,“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对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来说,又能怎样呢?况且又是在他的妻子面前……”
“我知道了,那我去收拾行李了。”
说着,三岛离开了大厅,但还是回了回头,好像担心忘掉什么东西似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夫人。”说话时他脸上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什么?”
翠好像提高了警惕。三岛继续道:“我看到了你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你已经不需要轮椅了,反正你的丈夫也不在了。”说着,他快步离开客厅。
翠一边转着轮椅,一边离开了大厅,只剩了哑口无言的美雪。
金田一一个人在房间里。
收拾了一些行李,做好随时离开邪宗馆的准备。这时,他脑海中又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六年前脚扭伤的时候,就是这样坐在地板上收拾行李的。
准备好行李之后,父母就开车来接金田一了。看到父母的时候,心情好像平静了很多。
这次再访邪宗馆,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把衣服和小件物品放入提包,拿起床上的《轻井泽杂志》和两本《邪宗门》,捏着恐吓信,走出房间。
他在走廊上迟疑了一下,立刻便来到了目的地。调整一下呼吸,敲了敲门,里边传来了回应。
心脏在悸动,真的可以吗?金田一反复自问自答。
他硬是将唾液和犹豫一同吞下。
门慢慢推开。
于是,杀害两条人命的真凶“邪宗门”出现在眼前,戴着“被害者”的假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