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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树下有鬼(一)

1970年,春,营口。

这一年,为躲避文化革命的波及,我和丈夫从省城搬到了老家营口,为了方便他在这里教书授学,我们看了好几处宅子,但都不是我们想找的那种有独立大院的宅子。

“这间宅子倒够大,只是闲置了很多年!”

许二叔带我们来到一间废旧的宅院门前,推开了紧闭数十年的檀木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油麻藤树,在荒废的庭院中,这棵油麻藤树长得十分繁茂,葱葱茏茏,结了一束束紫色的鸟状花,十分好看。

我和丈夫在宅子中四处看了看,这间宅院虽然废弃了很久,不过收拾一下还是可以住人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我一踏进这里就有种特别亲切,非常熟悉的感觉,好像我曾经来过这里一样。

“许二叔!你这知道这里以前住着什么人吗?”

我看着墙壁上挂了许多黑白照片,这些旧照片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照片中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她穿着各种款式不同的旗袍淡淡地笑着,每张照片都只有她一个人,背景就是这间宅院。

许二叔正和我丈夫在一旁商量着办学的事情,听我这么一问,他沉思着回头道:“二十几年前啊!这里是一个伪军司令的三千金的婚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好像是在新婚当夜,新郎和新娘被日本人打死了,都是一些没边没影的传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我闻言忽然有了种很伤感的情绪,情不自禁地又看了眼照片上的女子,在她淡淡的微笑中似乎也多了些幽怨,一些凄凉。

“玉华!咱们去楼下看看吧!”

丈夫一声轻唤,我从莫名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我们对视一笑,也拉着手走了下去,踩着吱吱发响的木楼梯去了楼下的房间。

楼下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满是书籍,丈夫拿起一本国外的诗集爱不释手地翻看起来:“这些书在国内可是很难看到的!”

我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油麻藤树发起了呆,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什么,许二叔在我旁边说:“这棵油麻藤树据说有好几百年了,南方的树能在北方长成这个样子,已经很稀奇了,夏天的时候还可以乘乘凉!”

那是一棵在明末清初时,一个富商从南方花了大代价移植过来的百年古藤树,据说可以聚阴招财,我们三人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个巨大的油麻藤树,静静地聆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

“二叔,这院子我太满意了,我决定租下它,最好明天就搬进来!”丈夫在征求了我的意见后,当场就付了一半的租金。

几天后,我们搬进了这间新租来的宅院,门上挂了灯笼,虽然有人在里面居住,但这宅院中却十分寂静。

院子里种了花,开着粉色的花朵,石板搭建成的蜿蜒小路通向房子,院中间有圆形的石桌石凳子,巨大的油麻藤树立在院子西侧,高高的树冠遮天蔽日,晴朗的天空中漂着云,金色的阳光照在树叶上,树冠之间传出鸟儿的啼鸣。

丈夫穿着黄色的褂子,一边整理书籍一边看着我说:“玉华,我们还剩下多少钱!”

“交完了租金,还剩下一些足够补贴家用,你不用担心了!”

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其实我们的钱已经花完了,我瞒着丈夫把他送我的紫玉镯偷偷卖了,这才凑够了剩下的租金。

丈夫见我神色有些恍惚,注意到了我摸手腕的动作,他走了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说:“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等过段日子形势好些了,我们再办一间更大的学校,到那时就不会让你受苦了!”

我对他笑了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道:“我没有受什么苦,只要我们的日子能平平静静的,就比什么都强!”

夜深了,只有房子里的蜡烛,还有门外的灯笼闪着金黄色温柔的光,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从树叶中向外窥探,那方向是我们的卧室,里面亮着灯,窗前有纱帘垂在地上。

木质的窗户打开着,一股风把纱帘吹开了,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温存中,我和丈夫沉沉地睡着了。

“咚咚咚!咚咚咚!”

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发现丈夫已经不在身边,想来是去省城购买教科书去了,我慌忙穿好了衣服下床去开门,见来人是许二叔,他站在门外对我歉然道:“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吵醒了!”

“没事没事!我已经醒了!”我让开身体请他进来。

许二叔从怀中逃了封信出来,交给我道:“你丈夫出去之前留下一封信,我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信,客气了几句:“谢谢二叔,你不进来歇歇脚吗?”

“不了!不了!我今天还要去接个朋友!”

许二叔说着就往外走,我送他到了门口:“二叔,那你慢走!”

送走了许二叔,我走回到院子中,打开了信:“亲爱的玉华,我知道为了帮我办学,你把那只最喜欢的玉镯卖了换钱,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的事业,你放心,等我日后赚了钱,我还要把这间宅院买下来,当我在古藤树下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喜欢这间宅子,再也不想走了,就像当初你看到那只玉镯一样,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买来送给你,我要让你过上安逸的生活,再也不奔波了,任岁月流过,我们相携伴老,就算我们都老到了满头白发,你仍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我微笑着看着信,眨眨眼睛,把信收了起来,我很爱我丈夫,虽然他看上去有些木讷,对我却是千般万般的疼爱,如嫁此夫,妇复何求?

天色又暗了下来,我划着了火柴,把油灯点亮,然后把玻璃的灯罩罩上去,油灯很亮,黄色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映出一片温和的玉色。

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时间为7点,我又点亮了门外的灯笼,忽然觉得树下有个人影,我以为是许二叔来了,正要走过去时,不由止住了脚步。

可是那人却还在往前走,那分明是个年轻的男子,他身上还穿着国抿党的军官军装,我吓坏了,慌忙跑回了房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对着窗外。

窗外穿军装的男子退了一步,依然站在树下没动,我拿剪刀看着那个男子,显然他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树叶遮着他的脸,一身军装笔挺地穿在他身上,我觉得他没有危险,余惊未消地放下了剪刀,我端起了刚做好的小菜和酒壶,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走出了厨房,一步步走向院子中的石桌。

我把酒菜一一摆放在石桌上,看着站在树下的男子,他还没有动,我心里虽害怕,脸上却带着笑意说:“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吃点东西吧!”

“你真的不害怕我吗?”男子开口道。

我声音轻柔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我想,你也不至于要害我,这些饭菜是我刚刚做好的,既然路过,你吃点再走也无妨的!”

这名军装男子慢慢挪动脚步,脸从树叶间露了出来,我眼睛紧盯着他,这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军人,看样子还是名长官,他抬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我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男子转过身走向石桌的一侧,我们都坐了下来,油灯照着我们俩人,我为他烫了壶酒,递到他面前。

年轻的军官接过酒杯放在一旁,他没有喝酒只是望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慢慢地低下了头来,我问他道:“你是路过还是...”

他缓缓说道:“我是在等人!”

我心想他莫非是个善良的鬼魂吧,便又问他:“你一直都住在这吗?”

“是啊!”他抬起了头,转向了旁边的巨大古树,对我说:“我一直在树下等一个人,等了二十五年!”

他把目光从大树转了过来,然后看着我,声音平和地说着:“我们约好的!”

我抬眼瞟了大树,隐约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哦!怪不得!”

“什么?”他问。

我笑了笑说:“奥!没什么!我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许二叔只收了我半年的租金,说是怕我们住不长,想来,多半是因为有你在这里!”

军官默认地点头道:“是啊!这二十年来住进这里人都被我吓走了!”

我忽然觉得这人越看越顺眼,再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了,便微笑着问他:“你要等的人还没来吗?”

军官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里二十年前是一座婚房吗?”

我想了想说:“我听许二叔说起过,这里原来是伪军司令的千金的婚房,可是在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都被日本人打死了!”

军官平静地道:“他们不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而是死在了她父亲的枪下,我就是那个新郎!”

“是这样啊!”

我忽然很想知道下面的故事,原来他就是一个善良的鬼魂,今天出来也不过是想跟我讲讲他过去的故事。

军官低着头,我在耐心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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