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树下有鬼(九)
司令部府邸,张奕把车在楼下停好,望着楼上亮着的灯光,点了支烟抽了起来,城内的隐患都已消除,唐嫣月也被秘密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明天就是他的大婚之日,而作为新郎的自己,也已经做好为革命捐躯的准备,只是,对于蓝旗儿他却充满了愧疚。
一支烟抽完,站在房门外徘徊良久,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缓缓抬起头来,整个房间都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墙壁上,窗户上到处都贴着大红喜字。
蓝旗儿正对着墙上的婚纱发着呆,对身后的响动不闻不问,只是呓语般地,幽幽地说了句:““罗密欧的痛不欲生,可以治愈朱丽叶的悲伤吗?”
张奕低着眉走了过去,从背后抱着她,和她一起盯着墙上的婚纱,柔声道:“明天就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在说傻话了!”
蓝旗儿移开了白皙的手,露出桌上的一份文件,当她转过头,已是满脸泪痕,张奕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面,看见的是一份国民党军官档案,照片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如果你无法承受这样深至灵魂的疼痛,身体的痛楚会为灵魂痛楚打开一个出口,让它慢慢的流淌!”
蓝旗儿的表情空洞而落寞,即像对张奕,又像对着自己,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感情,张奕在她目光注视之下抬不起头来,那种压抑的气氛更是让他难以喘息,丢下一句“早点睡吧”,就走出了房门。
蓝旗儿没有挽留,她又望了那件婚纱好一会,独自伏在桌上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手边压着的一本“泰戈尔诗集”。
司令部,蓝宫燚把杯子放下,阴沉着脸道:“明天就是蓝旗儿大婚的日子了,这些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副官犹豫不定道:“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只是听关北的一位日本朋友偶然提起,有这么一位通讯调查处处长,从他的描述上看和林局长有些相似!”
蓝宫燚眉头挑了几下,目光变得凌厉起来,盯着副官道:“你确定吗!”
副官重重点了点头,蓝宫燚见他不像在说假话,立时疑心起来,仔细想想,林轩从偶然救了自己一命,再到成为自己的准姑爷,然后升任保安局局长,前后才不过小半年的功夫,若说他怀有目的刻意接近,可纵观身边这些人有哪个不是如此?哪个不是抱着权利拼命往上爬?
想到这里蓝宫燚不禁有些恼火,他闭了眼睛,摩挲了一会头发,压下胸中的怒火,心平气和地道:“眼下情势不容乐观,今天的话就到此为止,表面上也不要做得太难看,暗中安排人仔细去查查,就算他真的狼子野心,谅他在短时间内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是!”副官应允,起身走了出去。
蓝宫燚本就生性多疑,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在副官走后不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转了起来。
“秘书处吗?给我把保安局庞副局长叫来!”
仁和当铺暗阁内。
掌柜在桌上铺了张北津城城防地图,上面清楚地标记了城内守军的各处岗哨和换防时间,他对身边一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解着什么。
运工会会长周峰鸿,商会会长王朝喜,农贸所交易代表刘长贵,学生会运动领袖顾芳芳,这些起义代表全都挤在这狭小的密室中,不时有人或点头,或疑问,神情专注地记录着张奕对起义的详细部署,老冯则在一旁双手揣着袖子,不时地补充着掌柜遗漏的细节。
。
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失眠中渡过,只有张奕靠着汽车的座椅,盖着警服,脸上扣着警帽在呼呼大睡。
因为明天之后,他就是引爆营口城最重要的引线,他不能有一丝懈怠,一丝疏忽,一丝破绽,不能有一丝的功败垂成。
东边隐隐亮了起来,张奕微微动了动脖子,警帽从脸上脱落下来,滚了又滚掉在了脚边,他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搓了搓脸颊,打了个哈欠,意犹未尽地睁开了眼睛。
从口袋里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摸出瘪塌塌的烟盒来,倒了倒发现里面是空的,郁闷地把烟盒攥成团从车窗扔了出去,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工具箱里摸腾半天,竟真让他找出了半截烟头。
他笑了笑,把烟头叼在嘴里,点着,深吸一口,鼓着腮帮徐徐喷出一股烟雾,惬意地抻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夹着半截烟头从车上走下,正好遇到一队换防的士兵,他叫住了为首的一名连长,从人家口袋里打劫了半盒大前门,揣进了自己兜里,靠在车门上看着下人们在门口张灯结彩,忙着为自己布置喜庆。
“新姑爷,你怎么在这睡了一夜啊,赶紧去楼上洗把脸吧,一会客人们都来了,我这就给您准备热水!”
“不用了,忙你的吧!”
“哎呦,林局长,恭喜恭喜!”
“王主任,同喜同喜,一会来喝喜酒啊!”
“一定一定!”
“。。。”
张奕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迈着沉甸甸的步子朝新婚府邸走去,抬手正欲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佣人抱着一束花对他笑了笑,问候了声“新姑爷好”,侧着身出了门外。
张奕探头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立刻有佣人把他推了出去,七嘴八舌地说着:“哎呀,新娘正在梳洗换装呢,新姑爷不方便进来。。。”
“哦哦!”张奕讪讪退了出来,房门也随之关上了,里面传出佣人的一阵欢笑,他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转身下了楼,钻进车里,打着火朝着保安局驶去。
他刚刚推开车门,几个出门的特务立刻敬礼道:“长官好!”
“恩!”张奕关好车门,还没走进步呢,又有几个特务对他敬礼道:“长官好!”
张奕微微点了点头,忽地止住脚步,回头朝那几个特务看了一眼,却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很好高兴,似乎比他自己结婚还要高兴,还是说,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很高兴?
婚礼宴席设在了距离司令部不远的祁门酒楼,这间酒楼是北津城最大的一家及中餐,西餐于一体的豪华酒楼,有容纳一千人的宽大礼堂,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家酒楼的老板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把店面转给了别人。
酒楼里宾客还未到来,侍应生们都在忙着摆台面,搬酒水,排桌椅,本来这样规模的酒楼最多也只配五十名侍应生,但今天却多出了一倍,他们统一穿英伦马甲,白衬衫打底,黑裤子黑皮鞋,戴着红领结,忙得不亦乐乎。
闹市街道上,人群被分开在两侧,路两旁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枪士兵,一直从祁门酒楼到绕半座城再次司令部邸,站了不下6000人,两旁的人群都在好奇地张望着,不多时,一列车队便由祁门开向了总统府府邸。
最前面是八辆从驻华日本警察厅借来的三轮摩托警车在开路,后面是十六辆巡捕警车缓缓跟进,再后面是三十二辆小汽车,在小汽车后面是一辆车身系着粉色彩绸的英式敞篷贵族车,车身呈白银色,共有三排座位,最后是六十四辆军用吉普车压后,所有车头全都帮着粉色花球,场面华丽气派。
车队抄近路停在了司令部楼前,蓝宫燚身穿司令军官制服,黄色肩章帽穗,胸前挂满了各类奖章,他戴着白手套向腰部弯曲着小臂伫立在门前,等待着女儿来挽他的胳膊。
身穿一袭白色婚纱,脸上戴着半透明面纱的蓝旗儿从门内走出,她走到父亲身边时停了一下,抬头望了眼站在婚车门边的于宇轩,轻轻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父女二人缓步朝婚车走来。
蓝旗儿弓着腰拉开了后车门,待两人坐定后,他轻轻关上了车门,坐在了第二排靠右侧的座位上,车队缓缓开动,绕着事先定好的路线开始巡城游街。
坐在前面的蓝旗儿看不到后面的新娘,坐在后面的蓝旗儿却感觉到她的新郎已经渐渐变得陌生起来,哪怕只是对她的一个微笑,此刻都是那般虚假,让她看不清,摸不透,难道他真的只是别有用心的接近?
蓝宫燚转头看了过去,感觉到了女儿的难过,他慈爱地笑了笑,轻轻拍了几下女儿的手,似安慰,似欣慰。
蓝旗儿可以看到年过七旬的父亲眼中湿润的泪花,浑浊却带着微笑,她更加难过起来,也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王子,没有童话,有的只是被皇后毒死的公主,和化身为矮人的父亲,想着想着,她泪水打湿眼底,别过了头。
朱雀门西大营城防军驻地,时间,十一点五分。
站岗哨兵见一队士兵气势汹汹而来,一溜小跑着对警卫通报一声后,警卫敲开了王金河的屋门。
两名军官被阻在了架着机枪的工事前,士兵见这些人来者不善,恭敬地道:“二位长官,王军长马上就来,请在此稍候一下!”
五分钟后,石旅长先一步赶了过来,他前脚刚到,王金河也带着警卫紧随而至,望向石旅长的眼神大有询问之意,石旅长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王金河皱着眉头,从手持轻机枪的士兵,再到身穿师级军装的皇协军将领,隐隐察觉到可能会有大事发生,思索一阵后,对笑着其中一名军官道:“不知皇协军二十八旅的两位长官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军官也不说话,对身旁的一人轻轻点了下头,那人迈出一步,向王金河敬了一礼,抬起手中的文件于胸前,正色道:“鄙人系东大营城防军后指部上校师长,奉司令部命前来接管西大营防区,请王军长配合!”
王金河死死盯着他,伸手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密令等级:一级
经司令部秘密决议,由皇协军二十八旅对城防军所属西大营实施强制接管,解除王金河军长职务,留有后用!
起草人:林奕
审批人:蓝宫燚
最终决议生效人签字:蓝宫燚
执行日期:即刻执行
满洲国司令部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筹划,在暗中秘密推动布置出来的阴谋,当城内外皆被暗流波动时,祁门酒楼内还是一片莺歌燕舞,宴请名单上的人全部到齐,偌大的宴会厅座无虚席,宾客们举杯相敬,谈笑甚欢。
灯光忽然暗了下来,柔和轻谧地笼罩着整座大厅,宾客们默契地停止了交谈,一阵钢琴声缓缓响起,数百双眼睛齐齐望向了高台上被灯光照亮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