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树下有鬼（八）
庞副局长猛然醒悟，对狱警命令道：“把从日本最新引进的电刑搬过来，一定要撬开她的嘴！”
张奕从水桶内捧出一捧清水，洗了洗手，淡淡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老爷子现在神经敏感，这个人犯是唯一的线索，千万别给弄死了，不然，你我都难逃灭口之嫌！”
“这。。。”
庞副局长看着冷笑不止的唐嫣月，那表情彷佛在说“我已经做好为革命现身的准备，有本事你咬我啊？”
他求助地把目光望向张奕，可人家压根就装成没看见的样子，一副看好戏的心态，反正有庞副局长这个替罪羊，何乐而不为呢？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暗自摇头的副官，最后望向那位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三小姐身前，颓然一叹。
“让我来吧，我们都是女人，交流起来容易些！”蓝旗儿在背后小指勾着中指，转身走了出去，只在经过张奕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声悦耳的女声立时让庞文龙看到了希望，赶忙对一名女狱警吩咐道：“把犯人的伤口包扎一下，再取来一身干净的衣服，送到秘侦刑讯室！”
在蓝旗儿走出刑讯室不久，副官便紧紧跟了上来，恭敬地提醒道：“三小姐，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还是上报给司令吧！”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相信我的未婚夫吗？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不要多事就好！”
蓝旗儿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看得出她对张奕已经死心塌地，从没有任何怀疑。
新的刑讯室内，台灯发出昏暗的光线照亮了蓝旗儿清丽地面颊，站在她旁边准备亲自记录口供的庞副局长感到一阵压力，而这种压力却是来自多方面的。
“咔~咣！”
铁门开启，伴着一声金属相撞的脚镣声，唐嫣月身穿着一身崭新的囚服，在两名女狱警的看押下走了进来，她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受伤的手指也得到了包扎，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精神状态比之刚才好了许多。
当她看到墙上的各类刑具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身后的狱警又推了她一把，语气不善道：“磨蹭什么，快点进去！”
蓝旗儿看了眼局促不安的唐嫣月，对庞副局长吩咐道：“我不喜欢墙上的东西，把它们搬出去！”
庞文龙是狱警出身，有着丰富的刑讯经验，献媚道：“三小姐，您看您这就是外行了吧，对待这种顽固性犯人，不用点刑恐怕是不会说真话的，就算挂在墙上也能起到摧残犯人心理防线。。。”
“那你来审？”蓝旗儿落下搭在桌上的腿。
庞副局长连忙对狱警抬了抬手，催促道：“按三小姐说的办，动作都快点！”
一众狱警立刻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拆着墙壁上的刑具，不一会时间，一百多平米的刑讯室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庞副局长与三小姐拉开了五十厘米的距离，生怕自己的口气喷到这位千金小姐的脸上，再惹得她不高兴，怯生生道：“三小姐，您看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蓝旗儿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带犯人进来吧！”
庞副局长微微鞠了个躬，转头对狱警道：“带犯人进来！”
这次狱警倒没有再去催促，唐嫣月拖着重重的镣铐在蓝旗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手指不觉间攥紧了裤子。
庞副局长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了一个相对磁性的语调，恭敬地道：“凌代表，可以开始了吗”
蓝旗儿抿了抿唇，又对庞副局长吩咐了一句：“给我拿杯拿铁咖啡来！”
庞副局长连忙去交代了狱警，不多时，有狱警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庞副局长殷勤地接过咖啡，一杯放在了蓝旗儿面前，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蓝旗儿侧了侧头，微笑着对略显紧张的唐嫣月道：“你要不要放糖？”
庞副局长正往自己那杯咖啡里加着糖，闻言，手停在了半空，原来三小姐压根就没把自己算在内，尴尬地把咖啡推到了唐嫣月面前，面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唐嫣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一个阶下之囚竟得到了凌系千金如此礼遇，对蓝旗儿凭空生出一股好感来，她本来是按照掌柜的指示，为了在起义前让同学们熟练对枪械的使用，她独自与皮帽男老冯接头，用马车藏了一支示范枪械，不想在回来的途中遇到特务盘查，这一查之下就搜出了步枪，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她目光不由看向了门外，那里却没有他的影子。
蓝旗儿撇了眼门口，以为她在害怕门外的狱警，不悦道：“审个犯人需要这么多人看着吗？担心犯人跑了不成？”
“是！是！”
庞副局长对身后甩了甩手，狱警关上了铁门，他假意咳嗽两声，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蓝旗儿品了口咖啡，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故意加了些力气，杯中有少许褐色液体洒了出来，她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轻轻写了一个字，见唐嫣月会意，随即移过杯子盖住了字迹，一本正经道：“姓名性别傻子都问过了，我只问你几件事！”
庞副局长正在专心地做着笔录，听到蓝旗儿这句话时眉头一皱，心里暗暗苦笑，略过了犯人基本信息这一栏。
他忽然发现两人都有椅子坐，自己却只能站着，举目之下，偌大的刑讯室里再无任何一物，心里暗骂这些狱警太没眼力，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上级，摇了摇头，继续做着笔录。
蓝旗儿向后靠了靠，柔声问道：“你的枪是哪来的！”
“从警察买的！”唐嫣月回答道。
庞文龙笔尖一顿，一脸不信的表情，但还是在枪械来源后面写了几个字：“从警察买的！”
“是谁卖给你的？他长什么样子？”蓝旗儿再问。
“不认识，他穿着警服，拿着一把步枪问我要不要买！”唐嫣月继续信口胡掐。
“你们是不是要武装暴动？这类枪支还有多少？”蓝旗儿继续问。
“枪是买来准备暗杀蓝宫司令的，只有一支，除了我以外没人参与！”唐嫣月编出一句，已经在想着下一句了。
“你三天内都去过哪里？”蓝旗儿对唐嫣月的回答感到有些好笑，听起来也越来越像真的了。
“学校，车站，祁门，西城门，平顺街，九江饭店。。。”
唐嫣月一连报了几十个地名出来，庞副局长一张纸都写不下了，甩了甩酸痛的手，不信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三天内你怎么可能去那么多的地方！”
唐嫣月把头一扭，冷冷道：“信不信随你！”
“你。。。”
庞副局长一时气结，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蓝旗儿凤眉一皱，瞪了他一眼，娇喝道：“你审还是我审！”
“当然是您了，我闭嘴！我闭嘴！”庞副局长顿时如温顺的小狗一样，假意抽了自己两个巴掌，笑呵呵地道。
蓝旗儿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桌上的杯子，轻声道：“这三天你都接触过什么人?慢慢想，不要有一个遗漏！”
唐嫣月微略思索了一阵，庞副局长攥着笔的手心开始沁出汗珠，谁知道她会一口气说出多少人呢？只怕没有三五十也有百八十了，果然。。。
“长寿街卖鱼的张寡妇，杀猪的李屠夫，讨饭的赵瘸子，****王麻子。。。”
二十分钟后，昏昏欲睡的蓝旗儿见唐嫣月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对一旁咬着钢笔帽，神情已近崩溃却仍在拼命做记录的庞副局长问道：“都记下了？”
庞副局长机械般地点了点头，手下不停，狠狠瞪了眼正在喝着咖啡润口的唐嫣月，恨不得把所有残酷的刑罚通通在她身上用上一遍，以解心头之恨！
蓝旗儿矜持地抻了个懒腰，站起身体，对唐嫣月伸出了漂亮的手掌，微笑道：“辛苦你了，谢谢配合！”
唐嫣月望着那只如葱般的玉手，指尖隐晦地夹着一粒白色药片，眸光轻动，那个美丽女子娇然一笑，可爱地眨了下右眼，这表情便定格在了她的心里。
唐嫣月缓缓抬起束缚着镣铐的左手，轻轻握住，把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捏在了掌心，这逆向的温柔，竟让她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保安局局长办公室，张奕一只手拿着文件，另一只手搭在椅子上，随意地敲打着椅子靠背，发出“哒哒哒”的轻响，那乱了的节奏却难以掩饰他内心的焦虑！
审讯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携枪支密谋暴动足以在时下的北津城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唐嫣月现在就像一颗威力绝伦的**，而张奕就是手捧**的人，既然事情已经被捅了出来，他在尽可能为唐嫣月拖延时间的同时，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在**爆炸前把她踢给别人。
“叮铃铃！”
电话急促地响了一声后，张奕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能直接打进这部电话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他抬手将电话接了过来。
“是，正在审讯！”
“是！”
“明白！”
“请您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彻查清楚！”
挂掉电话，庞文龙敲门而入，递上了一叠整理过的名单，张奕接过名单只淡淡扫了一眼，推开窗户，长出一口气，从桌上拾起警帽，在这个寒风飕飕的早晨，他顶着凉意的侵袭，开始了一场血腥的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