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章 冰峰林里的画卷
我似乎是在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我还是一个孩童,在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游戏。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飘落着白色的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成了一条条的斜线,把柔弱的视线切割成斑驳的点状,象雪花一样的点状。我奔跑着,奔跑着,似乎忘却了身后的伙伴,一个人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然而我终归是倦累了,猛然回首,一片沉默,只有一串长长的脚印,一个人,孤零零地失落在茫茫然的飘雪里。
“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一连串的叫声飘进了我的耳朵,敲醒了冗长的梦,叩开了闭锁的眸子。
“我这是怎么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眼依然惺忪,疑惑却迫不及待地向我涌来,宛若是蝼蚁的群体性行动,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王,你已经沉睡了四个时辰了。当初,你被水怨击伤,一个人漂浮在空中,我们也一路追赶,就这样落降到了冰峰林…“暮遥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有点湿漉漉,和露水清洗过的绿叶一样清新,一样明快。
“一个人?“父王的影像或许只是一个幻觉,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其他人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然而我宁愿相信那是一种确凿的景况,他出现了,象烟雾一般,拯救了我,却又寻摸不到任何的踪影,留下的只有记忆里一点模糊,一次模棱两可的疑惑。
阳光,微薄的光线照洒落在我的脸上,轻柔,温暖,宛若是邂逅了一个长久不遇的老友,竟然有一丝的惊喜。昨夜似乎太过漫长,朝阳似乎太过迟缓,让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黑暗的轮廓,结痂的伤口还回味着隐约的疼痛,不过,却也都在慢慢地消散,只是不知这段记忆是否会和它们一样,消散了漆黑,消散了血腥,消散了冷寒。
我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动着,观察着如此陌生的一个空间。虽然这里是冰峰林,却也呈现着一种怪诞的模样;寒冰构筑而成的墙壁,清澈,光滑。墙壁上反映着一组影像,清晰,真实,宛若在讲述着一个尘封千年的往事。一个月夜,一座老亭,一片竹群,一盘残棋,一滩血迹。很远处,一个少女被一群人拖曳着,在她扭曲的目光里,路途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棋盘前,一个少年等待着,他不时地端坐下来,不时地来回走动,在静与动的转换里,他渐渐走向了风烛残年。
“这里确凿是什么地方?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奇怪,仿佛是一个秘境,不知道入口,也不明晓出口…”走走停停,看了一圈,思了一阵,离咒似乎依然有些挥之不去的疑惑。
“我想,冰封林的机关已经启动,我们已经进入了机关的内部,一种安全的藏匿之地。”我的目光扭向了离咒,停留了片刻,又很快遗落到墙壁上的影像上。
“王,这里有一个棋盘,似乎和影像中的一模一样。“寒陌驻足在一座古老的棋盘前,细细地端详着。
我快步向前,和暮遥一样,静静地打量着。棋盘由一块完整的岩石雕刻、打磨而成,质朴的青灰色里掩饰着岁月的流过,黑白的棋子更是一个无言的沉默,依然保留着那最初的模样,棋子落地的声响早已消散,举棋不定的沉思一去不返,或许从来都不曾有过输赢的悲欢。棋盘下放置着一个沙漏,蓝色的漆染完好无损,光泽依旧,犹如刚刚浣洗一样,只是光阴在一点一滴地消逝,它却遗忘了流动,或许不是遗忘,而是一滴鲜血凝滞了细沙,冻结了时间,却依然鲜艳。
无声的残棋,诉说着时光的荏苒,勾勒着人世的善变。那曾经的博弈人,不知飘向何方,只留下冰墙上一段段若断若连的影像。落寞的棋子,冷却了往昔辗转于指尖的余温,像一颗颗冰冷的碎石,散落在线与线的交点。我想要拾起一颗,却又在手指即将触摸到的那一瞬,悄然回缩了,不是不想,是怕惊扰了流连在棋盘上的灵魂,或许有,或许没有。
棋盘旁只有两个石凳,一黑一白,和棋子的色彩一样,似乎是对弈者的精心安排。寒陌轻轻拂去了其中一个上的一层浅浅的尘埃,坐落了下来,稍稍整理了一下长发。与她正对的一面墙壁上,定格了那个少年的一片影像,微笑着,挥着手,象波浪一样,然而不知为何,他遗落了一滴泪后,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那是怎样的一滴眼泪呢?或许有些失望,有些怅惘,好像是千辛万苦地等待后,遭遇了一个人,然而却不是自己日夜期盼的…”
暮遥无心的慨叹,飘进我的心里,叠加给我一丝莫名的触动。我突然想起了一卷画图,母后在落梨镇时移交给我的,在耳畔细细叮嘱了一番,只有在冰峰林避逃时,才能打开卷轴。
我伸出右手,幻化出了那卷画图,缓缓地摊开,眼前呈现的是一个少女的画像,和冰墙上的影像十分的相似:她整襟端坐,静气凝神,宛若在思量。清澈的眸子,如水一般,俯视着前方。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如春天的柳丝一样,飘荡在夕阳的金色里。她的一只手轻放在膝上,一只手停留在身前,弯曲的手指似乎在捡拾着什么。
“王,这里还有一行字句,或许是作画之人留下的。”离咒的手指划了一道弧线,从胸前延长到画图,似乎难掩一时的惊喜。
我的目光跟随离咒的声音而发生了转移,停落在那些俊秀的字迹上:清寒的月光寂寞了地上斑驳的竹影,失落的残棋衰疲了相约的老亭。一壶漂泊,两杯离所,三问尘缘,四念红颜。你用凄艳的鲜血凝固了时间的沙漏,我用一生一世思量黑白的距离。
一束光线洒落在画图上,明亮了那些俊秀的字迹,它们离开了宣纸,飘飞到空中,犹如一个个清晰的音符,旋转着,交错着,一曲宛转悠扬的琴乐响起。琴声陶醉了我们,也缠绵了少女,她如梦初醒一般,闪了一下眸子,温柔的一笑,飘飞到身后的墙壁上,慢慢地定格成一片影像。
也许,一瞬间,那个消失的少年影像又重新清晰起来,同少女相对,沉默的棋盘也缓缓升起,停留在他们之间,一场中断了千年的对弈,在久远的等待后,又温馨地呈现。
在少女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时,她在嫣然一笑后破碎了,那个少年也在微微一笑里苍老,时间的沙漏,在这一刻,也流尽了所有的沙粒,又陷入了沉默。
一阵风吹过,从空荡的沙漏里卷来,一眼恍惚,我们被吸进了沙漏,没有了思想,没有了目光,不知道将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