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章 泪烟的决心
雨歇了,风休了,柔和的日光洒落下来,我们离开了望潮轩,踏上了前往海岩国的途路。临行前,师公给了我一颗玉石,名曰蓝眸,宛若是一只海蓝色的眸子,琉璃一样的清澈、光滑,忽闪的光芒里影射着一片浩瀚的大海,潮水拍打着海岸,一遍又一遍。临行前,他曾郑重其事地叮咛我,在石人像前把它破碎。
每一次远行,我都会选择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是喜欢引领的感觉,也不是不渴求他人的牵引,而是不想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无可奈何地看着人群的一个个的陨灭、队伍的越来越短,有时,一个转身,一个斜瞥后,忽然感觉队伍又回归了曾经的长度,定睛一看,却是晨光或斜阳下长长的影子。
雨水洗过的太阳起初是一种温柔,随着途路的延长、光阴的退去而逐渐显露出原有的模样,明亮的光线里也慢慢滋生出厌烦的的热度,每一丝,每一缕,都在无声无息中残杀着目光,视野蜷缩了起来,越来越窄。
路过一处树林,我们停留下来,坐在林荫下的草群中,算作一种短暂的歇息。离咒平躺在柔软的草丛上,口中衔着一根纤细的嫩草,双手枕垫着头,默默地盯着林间洒落下来的碎光。暮遥似乎没有他的闲情逸致,一个人,坐在不远处,与我相背,分辨不清她的表情,更明晓不得她的思想。我的目光穿越林木间的空隙,连绵的山峦,红艳的山叶,无法扭直的曲线,无力收缩的伸延,或许,山峦的另一端就是海岩国,若断若连地飘来海水的笑声。
风来了,裹卷来阵阵凉爽,吹低了草丛,吹落下几片红叶,飘零在斑驳的林光中,一片优哉游哉地落降在离咒的脸庞上,遮障了他的眸子,久久不愿离去,一片摇晃在我的眼前,隔断了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我的身旁。
我拾起了它,在光照的映衬下,红艳的色彩格外显眼,宛若是鲜血的漆染,只是嗅闻不到一点血腥,多么单纯的一种色彩。
我又扔了它,它回归到风中,我的目光紧紧地缠恋着它,随着它飘,随着它落,最终它沉落到路上残存的一滩雨水中。
“哗啦”一声,一只飞驰而过的脚从它的身上踩过去,沉没了它,溅起了水花,也惊扰了我的目光。我猛然抬头一看,是泪烟已经风尘仆仆地赶来。
“王,是泪烟的无能,让玄雪国遭受了一场大危机,让你经历了太多的苦痛…“泪烟哽咽语塞了,语气低沉,似乎有些倦累。
“这不是你的过错,有些事情终归会来,是无法避免的“,我站起身来,靠近了他,把一只手搭落在他的肩膀上,”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林间的碎光洒落在他的脸上,清晰了一处伤疤,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色彩比那片落叶的红艳还要浓烈。
“他们都已经陨灭了,在那个冷漠的夜晚“,一行泪滑落下来,流过那处伤疤,滋润了它,又滴落在脚下的一片落叶上,”我逃脱了出来,由于伤重,就潜伏下来,一直监视着他们的行踪。“
“现在,玄雪国的景况怎么样?是不是…“我的声音似乎很低很低,一时间,竟产生了一种感官上的错觉,仿佛我在默默地追问自己。
“反抗,镇压,流血,死亡,这就是玄雪国真实的情景写照“,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平复心绪,”玉灵子霸占了玄雪国的最高权力,水怨位居其下,成了半沙城的一个不折不扣的傀儡,而他现在也正向海岩国赶来…“
玄雪国,我似乎已经没有气力说出这个名字,它是那么的沉重,宛若是一块大石,淹没在心底,无法打捞起来。
我感到一丝欣慰,它依然存在,虽然只是一种名存实亡。然而欣慰的情感似乎有些掺杂,掺杂了一丝隐忧,一丝莫名的隐忧。
“泪烟,和我们一起前去海岩国,如此相对安全一些。”
“安全?或许和泪雨,泪雾,泪露,泪尘在一起才是一种最安全的”,风吹起了他那紫红色的长发,几缕发丝摇晃在脸上,轻轻的摩挲着那处伤疤,像是一种无言的抚慰,“王,我要回归玄雪国,我把他们遗留在了那里,所以我要回去。”
沉默,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所有的人都在沉默,言语成了一种多余,一种负担。
表情,每张脸上的表情,如水一样的平静,无法指述出每片内心会翻卷起怎样的波澜。
动作,每一个躯体,都像一尊凝固的塑像,遗忘了风,遗忘了雨,遗忘了光,遗忘了空气。
画面,宛若一卷定格的影像,记忆在风吹的沉默里,似乎还飘荡着落叶的离歌。
我转过身去,摇了摇手,身后飘来一阵脚步声,一阵慢慢消散的脚步声,泪烟终归是要返归到玄雪国,一个腥风血雨的安全之地。
有一天,不久过后,我也会和他一样,渐行渐远,走向那片土地。
我转过身来,泪烟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前进海岩国的念想又清晰起来,清扫了所有倦累和燥热的阴霾。我向前望了望,在恍惚的日照里,隐隐约约有一个身影依然在前行。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又翻越了几座山峦,终于在夕阳西下时,到达了遥远的海岩国。
经过短暂的寻摸,我们留宿在一家客栈,名曰风语楼。不知为何,路过这家客栈的一刹那,我已经果断地认定了它。或许,是一种睹物思人,是某种情感的复苏,我想念了那个陨灭的身影,那个名叫风语的年轻人。
风雨楼似乎是不久前开张的,整洁的桌椅,稀疏的人流,无法掩饰生意的萧条,崭新的门扉,鲜艳的漆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彩料的香味。空落,幽静,确凿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归宿,不过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嘲讽,一种落寞的嘲讽。
有些东西终究不能回避,犹如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定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新起的事物总会会遭遇一段冷清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