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眼眸中的星星
仿佛周身浸没在刺骨的冰水里, 痛感早已麻木,自己只是在无谓的挣扎着,至于为什么还有力气挣扎, 他并不知道。
不知过了过久, 眼前好像突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 将几乎麻痹的身体唤醒, 斩夜动了动, 然后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淡色的唇开阖着,仿佛在对着自己说着什么, 他的面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仿佛隔着遥远的过去。
斩夜微微皱起眉, 眉间有一种尖锐的刺痛, 然后,他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
“你醒了。”
见斩夜沉默不语, 那男子浅浅的微笑:“修源,我是南宫,你大概不记得了罢。”
斩夜审视了他一眼,仿佛思索了一下,才短促的道:“记得。”
虽然他小时候每年冬天都会来药师谷, 但和南宫离并不怎么熟悉, 南宫离和喜欢到处乱跑的江舒雪不同, 常年跟在药师谷前谷主身边学医, 偶尔见面, 也总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和喜欢四处疯跑嬉闹的江舒雪相比, 太缺乏存在感。
童年的斩夜一直跟着养父四处流浪,没什么一起玩闹的朋友,只有江舒雪这个小丫头会很崇拜的巴着这个会几套拳脚,打架很厉害,愿意带着自己溜出去玩的漂亮小哥哥,所以,对于和江舒雪这个自己唯一的玩伴关系更加亲密的南宫离,幼年的斩夜是怀着一种防备心理的。
“你内伤未愈,体内毒素未清,又急着赶路……”南宫离继续道,却被斩夜冷冷的打断。
“苏谷主呢?”
南宫离静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师姐已经故去了。”
“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碎了。
修源愣住了,半晌,他才嘶哑着嗓音颤抖道:“你说什么?苏姨她怎么会……她不是神医吗,怎么……”
“医者医病不医命,世间百病皆能医,唯心病不可医,师姐油尽灯枯,数日前已安详而去。”南宫离淡淡道。
斩夜沉默了一下,突然冷笑:“苏姨去了,你便是药师谷谷主了?”
南宫离颔首,然后又摇头:“我知道你此次前来药师谷的目的,抱歉,要让你失望了。‘风雷’主人的病,我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斩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不去可由不得你!”
“修源,我说过,医者医病不医命,‘风雷’主人患的是心病,他自己不想活,没人能逼他。”南宫离淡淡的道
斩夜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暴戾强自压下,冷道:“你什么意思,我大哥的面都没见你就敢胡说八道?”
“你大哥练得是‘风雷’的独门武功吧。”南宫离无视斩夜眼中的杀意,平静道,“那种武功霸道异常,练到最后会经脉尽断,轻则终身瘫痪,重则当场暴毙——”
“你怎么知道?”斩夜心中有些慌,强自镇定道。
“我当然知道。”南宫离奇异的笑了笑,笑容竟有些冷,“舒雪的爹是死在风雷前主人手里的,你知道吧。”
斩夜避开南宫离瞬间闪亮的眼神,有些不舒服:“他已经被大哥杀了,舒雪的仇报不到大哥身上。”
“风雷前主人之所以杀舒雪的爹是为了抢续命的宝物,可惜失败了。‘风雷’的秘籍是个祸害,可你大哥却接手练了下去,现在作用开始显现,除非他自废武功,否则没人能救他。”南宫离说完,端起一碗药,递给斩夜,“喝吧,舒雪的剑可不是好玩的,你伤的很重,需要调理。”
“啪——”的一声,药碗被打翻,斩夜揪住了南宫离的衣领:“什么续命的宝物,你给我说清楚。”
南宫离皱眉:“没用的。”
“信不信我宰了你!”斩夜怒道。
南宫离轻轻叹了口气:“七夜龙胆花,碧海珠,雪珊瑚草,三者缺一不可。”
这三种东西,都是天下闻名的珍奇药草,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神效,七夜龙胆花,绽放时美不胜收,却有剧毒,沾者必死;碧海珠,据说本是南海鲛人王族的眼珠制成的一串手链,前朝开国皇帝将它赐给宠妃,后被人剪断,散落民间,大多不知所踪;雪珊瑚草,更是传闻中的东西。
斩夜愣了一下,咬牙继续道:“哪里可以找到?”
“七夜龙胆花和雪珊瑚草我不清楚。”南宫离挣脱斩夜的手,“不过你大哥手上应该有一颗碧海珠。”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轻轻的,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道:“那是‘风雷’前主人杀了舒雪的爹夺取的。”
一阵沉默,然后斩夜漠然开口:“知道了,我会找到其余两种的。”
“找到也没有用,舒雪爹死后,师姐已经将那配方烧了,现在没人能配出那种药。”
南宫离的声音依然是一贯的温和,然而温和中却有着深深的淡漠,那种淡漠出现一向温柔善良的他身上,让人分外寒冷。
强自压抑的暴戾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斩夜正要发作,南宫离却从容的弯下腰,将被斩夜打翻的碗的碎片捡起来,然后直起身:“我再去给你煎一副药。”
说完,转身离开,出门前的一瞬间他转过脸淡淡道:“药师谷是救人的地方,从来不救畜生。这次救你,只因为你毕竟还算舒雪的朋友。”
“阿离哥哥,修源他怎么样了?”江舒雪远远站在一边,见南宫离出来,连忙跑过去,有些担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本来应该让我去和他说的。”
“没事。”南宫离笑了笑,笑容温暖。
“修源真是来逼我娘给‘风雷’的老大治病吗?亏我娘当年对他那么好,这个混蛋!”见南宫离无事,江舒雪愤愤起来,“我娘这一辈子最恨‘风雷’了,他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南宫离没有说话,面容有些疲倦。
“阿离哥哥,你说,我要不要跟修源说说,让他离开‘风雷’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可以安排他去武烟阁,保证没人敢来找他麻烦……”
“舒雪,每个人的命运是不同的,修源既然选择成了斩夜,就注定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哪怕是一条路走到黑,他没有退路。现在的你和他,是敌对的。”云潇站在她身边,打断了她的话。
江舒雪有些委屈,又有些难受的低下头,小声辩解道:“他……他没把我当敌人,不然在长安,在殇阳我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我知道,但是,这由不得你们选择,他在风雷,你在武烟阁,你们总归是对立的。”云潇叹了口气,缓了下口气。
江舒雪咬了咬唇,半晌:“那,我去看看他?”
“他未必想见你。”南宫离轻轻摇了摇头,“走吧,我让小绿给你做了点心,还有,待会你要换药的,别在外面吹风。”
是夜,南宫离坐在屋顶上,风吹过,白梅纷飞如雪,一管碧玉短笛横在唇边,轻悠的笛声穿透夜色,飘散在风中……
一个人影跃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
他淡淡一笑,放下笛子,转过脸来,微笑:“怎么,修源走了?”
江舒雪点了点头,有些落寞。
“修源变了好多……阿离哥哥,修源成了‘风雷’的修罗杀手,他杀了好多人,他现在……很可怕,很冷血……为什么会这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离哥哥,如果修伯伯当年没有死,如果当初修源也留在谷里,是不是就不会……”
江舒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慢慢的有些哽咽:“什么都变了,娘也走了,师兄也不在身边了,修源成了‘风雷’的杀手,我心里好难受,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的……就像以前一样……”
南宫离看了看她,眼波温柔:“舒雪,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要我带你爬屋顶看星星?”
江舒雪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红红的眼睛,笑道:“嗯,那次害的阿离哥哥你得了风寒,我还被娘打了一顿。”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江舒雪想了想,脸有点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怀里。
“舒雪,这个世上,有些事有些人,难免会改变,你只要记住那些没有变的,好好珍惜,紧紧攥在手里,就会很幸福了。”
夜风吹起江舒雪柔软的发丝,南宫离静静的吹着笛子。
云潇站在暗处,遥遥望去。
“阿离哥哥,陪我去看星星嘛!”
“哇,天上的星星好多好漂亮啊。”
“咦,阿离哥哥,星星落到你的眼睛里去了哎。”
“阿离哥哥,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嗯,观音菩萨作证,我江舒雪会保护好阿离哥哥,作为报酬,阿离哥哥眼睛里的星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阿离哥哥,你别怕,我已经发誓了,我会跟爹学好武功以后罩着你。”
“唉哟,哇,阿离哥哥,屁股摔的好痛,是不是成四瓣了,痛啊——”
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即便这个人并不属于自己,他也是满足的。
因为自己眼睛里的星星,只有她能看见。
遥望着远处微亮的光,南宫离微笑。
只道旧时月色,落梅如雪,一曲横笛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