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粥,鸭子和阁主
苏曼华被葬在药师谷雪湖边的梅树下。
“从这里能看见谷中的出口, 娘以后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江舒雪如是说。
药师谷身为江湖杏林之首,谷中的人见惯生死,仪式是简单的, 整个下葬的过程中, 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号, 只有风雪在上空低回呼啸。
棺木被小心的放入墓穴中, 棺底触底时沉闷的声音“砰”的响起, 仿佛在江舒雪的心尖敲了一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 就要跪倒在地,云潇眼疾手快, 一把搀住, 江舒雪将脸埋在他怀里, 夺眶而出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浸染在云潇的衣服上,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一刻, 失去的哀伤是如此浓重,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小的回荡:“娘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七岁时没有了爹,现在,也没有娘了。
她成了真正的孤儿了。
黑色的土被铲起, 盖在棺木上, 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 一下, 一下……江舒雪在云潇怀里急促的呼吸着, 云潇有些怜悯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耳朵和眼睛掩住。
恐慌与悲伤在心头蔓延, 仿佛溺水的人,她只能紧紧抱着云潇,再抱紧一点,抱紧着世间最后一点属于她的温暖。
冰凉的眼泪从云潇的指缝中流出来,江舒雪抽泣着闭上了眼睛。
“别怕,舒雪,你还有我,你不会孤零零一个人的。”云潇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
南宫离的笛声悠扬的响起,柔和,平静,如那幽然而落的梅花,飘扬在冻结的雪湖上空,弥散在寂寥的远方……
药师谷里除了南宫离之外,只有几个侍女药童,人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江舒雪因为守灵吹了一夜冷风,加上伤本来就没好,心情抑郁,在苏曼华下葬后的夜里开始发烧,所幸这次风寒虽然来势汹汹,却难不住南宫离,煎了几服药给她灌下去,很快就稳定了下来,睡了过去。
云潇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一夜,江舒雪才清醒过来。
“舒雪,好点了吗?”云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温柔的问道。
江舒雪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双眸子亮的惊人,脸颊上还有着发烧未褪下去的红晕,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是不是口渴,我给你去倒水。”云潇要起身,却被江舒雪扯住了袖子。
云潇微微皱眉,看着她,江舒雪也回望着云潇。
两人彼此相望,屋里的烛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
“舒雪你……”云潇眼中的惊讶还未消失,江舒雪猛的揪住他的衣领,“啾”的一声,亲在他脸上。
“……”
一阵沉寂。
然后江舒雪松开手,低下头,语气别扭的道:“云潇,嫁给我吧……”
“……”
“这话你以前问说过了。”好一阵沉默,云潇才开口。
“你那次没回答。”江舒雪抠着手指,突然抬头恶狠狠的道,“你敢说不愿意试试看!”
云潇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江舒雪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云潇这样令人沉醉的笑,如同陈年的好酒,满室飘香。
他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求之不得。”
江舒雪脸一下子红了,她觉得头晕脑胀,脸上热的难受,急忙推开云潇,嘴上嗯嗯啊啊的应付着:“不过,不过……嗯,那个,我要替我娘守孝……你等我,等我……一年……那个……”
云潇放开她的手,站起来,道:“好。”
然后又笑了笑:“舒雪,你知道吗?”
“啊,什么?”
“其实,每次看见你和南宫公子在一起,我心里就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喂,你瞎想什么啊,我和阿离哥哥从小关系就好!唔唔……放开……混蛋,欠揍啊你!”江舒雪脸涨得通红,想推开云潇,可惜烧了一天,手脚无力的很,被云潇亲了好几下。
“舒雪,我现在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云潇轻轻道,又笑了起来,“只不过一年罢了,我等的起的。”
“……”江舒雪从云潇怀里爬出来,钻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狠狠的瞪着云潇,“你别得意,我很难伺候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哼!”
云潇轻笑:“饿了吗?我去让人给你做点吃的,不过,你现在只能喝粥。”
“我要喝你做的。”江舒雪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云潇的笑僵住了,半晌,他柔声道:“舒雪,我……”
“不用太复杂的,就上次阿离哥哥做的那种桂花粥好了。”江舒雪乐滋滋的偷笑。
“……”
“对了,云公子,我要提醒你一句,舒雪她是不会做饭的。”南宫离一边熟练的淘米一边笑。
“一眼就能看出来。”云潇简短的回答。
“她女红也很糟糕。”南宫离一边切菜一边继续道。
“嗯,从她送我的荷包上可以看出来。”虽然是淡定的口气,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一种得意。
“那丫头也送你荷包了?”南宫离诧异。
什么叫“也”?云潇不淡定了,他回眸,镇定的看向南宫离。
“哦,小时候她跟师姐的侍女学绣花,绣出来嫌丑,就塞给我了。没想到舒雪她还有这心思,我记得她被针扎了以后就怎么也不肯再学女红了。”南宫离善解人意的解释,云潇下意识的摸出腰畔的鸳鸯荷包,心里很是惬意。
舒雪给他的荷包确实绣工一般,不过上面穿了精致的琉璃珠子,针脚复杂,看得出还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想到这里,云潇嘴角不由得啜起一丝笑,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咦——这个……”南宫离看见云潇的荷包,楞了一下,“云公子,能不能借我细看一下?”
云潇淡定的答应了。
南宫离将手上的水擦净,接过荷包细瞧了一下,突然“噗——”的笑了出来,摇头轻叹,“这丫头真胡闹。”
云潇挑眉:“南宫兄何意?”
“我若说了实话,云公子可莫要生气。”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生舒雪的气。”
“这个荷包……不是舒雪绣的。”南宫离笃定,“我替舒雪师兄许轻寒疗毒期间,曾看见他绣荷包,若是没猜错,他绣的应该是就是这个。”
“……”
“不过,舒雪也不是一点没花心思,若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她绣的。”南宫离看云潇脸色不对,自知失口,连忙安抚的指着其中一角。
云潇默然了。
南宫离指着的那一角,真是整个绣花荷包的最大败笔。
事后。
“舒雪,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想起来给我绣鸳鸯的?”云潇微笑着,做不经意状问起。
“什么鸳鸯啊,俗不俗啊,笨,那明明是仙鹤好不好!”
“……”
“仙鹤,应该是白色的吧,你看,你这个可是彩色的……”
“呃……本来是仙鹤的,后来绣错了……”江舒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自己绣的怎么会绣错了呢?”云潇的声音依然温柔。
“那是因为……因为……”
“不过,你绣的荷包我都喜欢。”
“呵呵……喜欢就好……”
“所以,再帮我绣一个吧,这次就绣仙鹤的。”
“哦……啊?等一下……”
该死的,师兄啊,我不是明明已经绣了个仙鹤爪子上去了吗,你怎么给我补成鸳鸯了,讨厌啊啊啊!
远处,某疗伤圣地。
许轻寒在灯下看书。
夭夜沉着脸进来,站在许轻寒面前,开始动作熟练的脱衣服。
许轻寒放下书,将外衣接过,看见血迹,楞了一下,立刻紧张的道:“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又和别人动手了?破了这么大一块!把针给我,我帮你补一下。”
“麻烦,扔了买新的不就行了。”嘴里嘟囔着,少年还是听话的把破掉的衣衫和针线一起递了过去。
“快进被窝里去,没穿衣服小心着凉了。”许轻寒扫了一眼少年光着的上身,皱眉。
“喂,警告你啊,补衣服就补衣服,别闲着没事在上面绣花,上次害的我被那帮混蛋嘲笑了整整一天!”钻进被窝的少年瞪了许轻寒一眼。
许轻寒好脾气的笑了笑,没说话。
过去给江舒雪补衣服,因为那丫头爱臭美,一定要绣上花把补过的地方遮盖住才肯穿,久而久之,许轻寒就养成了补完衣服顺手绣两朵花的习惯,他会绣牡丹,水仙,梅花,兰草等等等等十几种花卉,可惜现在身边只有夭夜这别扭孩子,徒有妙手,却无用武之地,实在有些手痒。
“那个,上次你给那丫头绣的鸭子荷包还不错,我的荷包被刮破了,你也给我弄一个吧!”少年又伸头喊了一句。
许轻寒瞪他:“那是鸳鸯,是舒雪拿去送给云公子的,你凑什么热闹!”
“哼!”
数天后,夭夜腰间挂着许轻寒给他的鸭子荷包,雄赳赳气昂昂,踌躇满志干净利落的将一干对手打倒在地。
*******************************************
在药师谷待了十来天,江舒雪拖着残躯终于泪汪汪的绣完了所谓的仙鹤荷包,哼哼唧唧的递给云潇。
云潇接过,看也没看,直接佩戴上去。倒是南宫离有些看不过去,小声道:“云公子,这个……赌气也没必要这样,这个荷包让外人看见,实在于你颜面……”
Wωω✿ TTκan✿ c o
“南宫兄多虑了。”云潇笑的温文尔雅。
南宫离默然离去。
两人临走的那一天,南宫离将他们送至谷外,江舒雪眼巴巴的看着南宫离:“阿离哥哥,你身体不好,送到这里就行了,快回去吧,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你。”
南宫离微笑:“好,那我就在谷中等你。”
他转头对云潇笑道:“云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潇看了他一眼,随南宫离走到一边。
“我想了这几日,觉得云公子对我似乎有些误会。”南宫离开口低声道,见云潇皱眉,立刻摆了摆手,示意云潇听他说完。
“我父母早亡,是师父救回来的。因为从小和舒雪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些。云公子,你是谷外之人,药师谷是个什么地方你并不了解,这里是外人无法窥探的地方,不属于这里的人,终究不属于这里,而属于这里的人,纵然有一日出了谷,身上依然有着药师谷的烙印……”
云潇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已经有些明白。
南宫离轻声笑了笑:“就像师姐,她出了谷,嫁给了舒雪的爹,但最终,还是得回到谷中来。天下之大,可除了药师谷,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永远,都注定只能是药师谷的南宫离而已。可舒雪不同,舒雪不属于药师谷,药师谷太清冷太安静,她在这里是呆不下去,她是属于外面的世界。”
“我明白。”云潇点点头,南宫离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告诉自己,他和舒雪情分再深,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可能和自己争夺什么。
南宫离微笑,他的笑容有一种宁静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很喜欢舒雪,我把她当做妹妹,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我希望她能一辈子开心的生活下去。”
他垂下眼睫,想了想,又道:“药师谷的人,没有能力去管外面的事情,我能做的,无非是替舒雪为她师兄疗毒,给她一个难过的时候可以去的地方。现在她练了九道流雪剑,这是师姐生前一直不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也知道,舒雪没有办法,她已经入了江湖,卷入的武烟阁的纷争,她太过单纯,心软,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人的算计与利用……”
“南宫兄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云潇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自信。
南宫离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华贵的衣衫,优雅的气质,俊美的容貌,还有身后那炙手可热的权势。
这是一个有力量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男子,他有着最锋利的刀刃去对抗世间的险恶,他有着最温柔的笑容去安抚舒雪的脆弱,被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爱着,舒雪,真的很幸运……
自己,也可以放心了吧。
于是,他也微笑起来,对云潇郑重一揖。
舒雪没有亲人,我是她最后的亲人,但我没有力量去保护她,那么,就把舒雪托付给你。
云潇也正色回礼,他知道,这一揖的分量。
此生,定不负君意。
“云潇,阿离哥哥和你说什么了啊?”两人骑着马渐行渐远,江舒雪有些好奇。
云潇笑而不答转而道:“你后面可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啊,阿玄在外面等着我,先找到他再说吧,听阿玄的意思,秀墀似乎想要让我先回去一趟。”
“嗯,这样的话……舒雪,秀墀恐怕要着手推你为武烟阁阁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想先告诉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想当。”
“这恐怕由不得你。”
“那……嗯,那到时候让阿玄给秀墀去封信,跟他摊牌算了。”
“你准备怎么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怎么样,这么说很好吧?”
“呃……”
初春时节,武烟阁明月燕子楼内,秀墀拆开一份信,细细读完,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另外三位楼主开口道:“她同意了。”
三位楼主彼此对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复杂。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久的几乎有些麻木。
但他们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传承百年的江湖圣地武烟阁,在三十年的沉寂后,终于又将迎来新的主人。
整个武烟阁为了即将来临的那一天,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
众人散去后,掌管各地消息情报的晚香红叶楼主,红叶浅笑道:“不知秀墀这次你又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七小姐这么痛快就答应下来,省了我们好一番功夫。”
秀墀面无表情的看了红叶一眼,将怀里的信扔给她:“想知道,就自己看吧。”
说吧,转身离去。
红叶挑了挑眉,嘴角啜着一丝柔美的笑,用春葱般的玉手将信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僵住。
信上只有一句话:“月钱升三倍,我就当阁主。”
“舒雪,你那么写是不是有些无理?”云潇问道。
“嘿嘿,才不会,秀墀那个家伙,只要自己的目的达成,他才不管我是有理无理呢,何况,我那么写,是很有道理滴,一呢,表明了我的立场:我做了阁主之后不准备抢楼主的权力,这也省的那几个人在那里算计我,二呢,告诉他们,我不在乎这个阁主的名号,别想着日后用这个来威胁我,三呢……嗯,我最近突然发现,和你比起来我好穷啊,搞的我太没面子了……一定要给我涨月钱以后好养家啊!”
云潇的铁卫五:“呃……”
云潇的铁卫七:“啊……”
云潇的铁卫九:“哦……看来咱们未来的当家主母很会过日子啊!”
云潇的铁卫十一:“那个……夫人,能不能也给我们涨一下月钱啊?涨两倍就行,我不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