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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雪尽成河

走了两日, 天空开始飘雪,谢天骄便暂时停下,找了个洞穴暂避。

江舒雪的情况并不怎么好, 她一直靠流雪真气压制毒性, 入山后, 天气严酷, 毒性便开始加快蔓延。谢天骄看着她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心中焦虑,可找不到月照峰也是一筹莫展。倒是江舒雪看的很开,偶尔也还说笑两句, 只是精神不怎么好,到最后开始赖着要谢天骄背她。

“当年祖父从当地猎户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出于兴趣, 还绘制了一份地图, 可惜残缺了大半,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谢天骄心中有些焦虑, 面上还是尽量沉稳。

“大雪山千山万峰,却没听说过有一个月照峰。”江舒雪皱了皱眉,雪光之下,脸色颇为苍白,他们在这里转了两天, 却还没找对地方, 想了想, 她忽然挥了挥手不在意的笑道, “唉, 若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的话, 也不过生死有命,何必庸人自扰。”

谢天骄勉强笑了笑,江舒雪不满意的扑过去挠他:“喂,怎么也不捧场啊,难得我表现的这么洒脱,快,说两句好听的!”

“你还真有兴致。”谢天骄被她挠的没办法,只好想了想,方才正色道,“江阁主果非常人。”

“还有呢?”江舒雪托着下巴等着。

“呃……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澹泊明志,思常人不能及……”谢天骄开始揪头发。

“就这样?”江舒雪不满意的瞪他。

“呃……呃……”谢天骄没词了,苦着脸看向江舒雪,江舒雪嗤笑着捏他的鼻子:“拍马屁都不会,我看你白在军中混这么多年了。”

“军中讲究的是杀敌报国,再说,一向都是别人讨好我的。”谢天骄挥开她的手争辩。

“哎呀哎呀,你是谢少嘛,当然要讨好你咯,不说了,你别在整天挂着个臭脸给人家看就好了。”江舒雪侧过身,靠在谢天骄怀里,又嫌不够舒服一般左右挪了挪,好一会儿才满意的道,“哈,睡觉睡觉,你可别乱动,不然要你好看。”

谢天骄被她弄得脸红一阵青一阵,想推开她却又不好意思,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钻到我怀里干什么?”

江舒雪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能运真气,一个人睡冷啊,笨蛋!”

“可是……可是……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你的清白……”我是谢天骄,可不是柳下惠啊。

江舒雪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我要是死了,清白值几个钱啊,要是没死……”她想了想,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吧?”

“呃……可是……”

“就算你说了也没关系,因为是我先调戏你的,说出去没面子的是你。”江舒雪补上一句,让谢天骄彻底无语了。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外面风吹起雪花的声音。

还有……

“咦,天骄,你心跳的好快!”

“呃……哦,是吗?”

“唉,我了解你此刻激动的心情。”

“我没激动!”

“别不承认嘛,你自己都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没有!”

“呼——呼——呼——”

谢天骄刚刚拔高的声音颓然降下来,他低下头,看江舒雪长而浓密的睫毛微翘的覆着,下巴越发显得尖,脸色也苍白暗淡了很多,呼吸是清浅的。

多么奇怪,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能感到,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热衷于欺负他的人,其实是中了毒的,其实是一天天虚弱下去的。

他看着她的睡颜,小声嘟囔道:“我也不要喜欢你。”

想了想,咬牙切齿的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稀罕……”

你心里只有云潇而已。

他在心里说道,可是这一句,却不敢说出口来。

沉默了好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我倒是有点稀罕的……”

这个人,怀里这个人,还不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她总是这么可恶啊,快死了还这么可恶啊!

愤愤的想着,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

夜已深,谢天骄突然被惊醒。

江舒雪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弱:“吵醒你了?”

透过雪光,能看见她的嘴角那一丝没有擦净的殷红。

好一会儿,他怔怔的伸出手去,手指抵在她的嘴角上,然后拿起,放进嘴里,舔了舔。

猩甜的味道在口腔中一丝丝化开。

是血。

“跟谁学的这是,居然拿调戏小姑娘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不够看的啊天骄。”江舒雪撇嘴。

“你运功干什么?”他没有去听,只是轻轻的问。

中了“怜芳草”,吐血有两种可能。

一是,强行运功,遭到真气反噬。

二是……

“我觉得冷……”江舒雪别转开目光,小声道。

“骗人!”谢天骄截断了她的话。

她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因为冷而去运功,所以……

“毒开始发了吗?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谢天骄的脸色几乎比江舒雪还要苍白,声音却格外冷静。

江舒雪低下头:“你知道,我的经脉和一般人不同。”

“不是说治好了吗?”

“没有。”这一次,江舒雪沉默了很久,才道,“我骗你们的。”

好像有什么粘在了睫毛上,谢天骄眨了眨眼睛,可是眼前的人却越来越不清楚,最后竟模糊成一片,仿佛就要消失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最后拿手去擦……

耳边,是江舒雪略有些惊慌的声音。

“天骄,你怎么哭了?”

“没有。”小声嘟囔,

“明明就是哭了啊。”撇嘴。

“没。没有!”又重复一遍。

“哭就哭了呗,干嘛死撑着不承认?”啧啧有声。

“我没哭,好端端的我哭什么?”吸了吸鼻子。

“喂,这就没意思了哦,就算我真要死了,你又不是……”开始唧唧歪歪。

“闭嘴!你才哭了呢!”擦了把脸,冲着那人大吼。

“就是哭了。”缩了缩脖子,不满的嘀咕。

“没有!”梗着脖子喊道。

“就有就有就有……”捂住耳朵碎碎念。

“没!”捏住了拳头。

“好好好,你没哭,我哭了行了吧。”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洞外风雪呼啸。

谢天骄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吸了吸鼻子,含糊道:“只要有我在你死不了,只要你不会死我怎么会哭,是你看错了——”

“喂,天骄,别这样啊,现在你还能自欺欺人,要是哪天我真死了,你还不哭死啊。”

“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哭。”

“天骄啊,要我说,生死有命,世事无常,花开百日,终有一谢,那次要不是你碰巧遇到,我死在阿郎那里,埋在他院子后头,你怎么办?难道还要把我从坟里拖出来亲眼看了才会相信啊?”

“闭嘴!”

“哎呀哎呀,某人说不过我,就开始耍赖了嘛!”

“你不是吐血了吗,怎么还这么有力气,给我闭嘴,不然把你敲晕!”

“是咳血好不好,笨蛋!”

过了好一会,江舒雪声音软软的道:“天骄……”

“闭嘴!”

“……”

“凶什么凶混蛋,你轻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都!”

“呃……”

天亮后,风雪缓了些,谢天骄不顾反对,背着江舒雪开始上山。

看不见前途,看不见去路,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吱吱”声,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掩埋,一同埋葬的仿佛还有这两个人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

“雪越来越大了。”

“嗯,大雪山深处,本来就是这样的。”

“天骄,你背着我走了这么久,歇一下吧?”

“不能停,一停下来,再想走就难了。”

停了一下,再继续。

“来时的路也会被埋掉吗?”

“不会的。”

“我们回不去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长久的沉默,只有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回响,江舒雪看着无处不在的风雪出神,好像在努力积蓄所有的勇气,去做一个考虑了很久的事情。

然后,她小声,小小声道:“我不喜欢你。”

“吱吱——”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知道。”背着她的那个人这样回答。

江舒雪突然愤怒了起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背着她的人大喊:“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到底听懂了没有,还要我再说几遍!我才不要你管,让我安安静静死在青衣江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不好吗?那里有花有鸟,风景又好,阿郎还答应给我坟前种一株桃花,清明的时候给我一壶酒,我就想死在那里!你管得着吗?凭什么就这么把我抓到这个都是雪的破地方,凭什么一厢情愿的就要带我去找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解药,凭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在怎么做我都不喜欢你!我死我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马上给我回去做将军府的少爷,做前途一片大好的偏将,别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了!”

雪花飘进嘴里,胸口一滞,又咳嗽起来,嘴里一丝丝猩甜蔓延开来,江舒雪擦了擦嘴,对着一声不吭的某人,犹自愤愤道:“你听见了没有。我说我不喜欢你!”

终于停下脚步。

她怒道:“你哑巴了吗?”

谢天骄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轻声道:“知道你喜欢云潇,一路上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

江舒雪怔了怔,下意识反驳:“我没说过……”

谢天骄点点头,冷静的道:“你醒着的时候确实没说过。”

“……”

“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要带你找药,是我的事,各不相干的。”

说完,谢天骄又开始往前走。

“风大,别说话了,还有,若到了最后找不到解药,也就罢了,若是找到了,你就不想再去看云潇一眼,听听他的苦衷吗?”

“我……不想见他。”

“活得不开心,笑起来也难看的要命,你就连我都骗不过,还想骗过自己吗?若能解了毒,纵然你和云潇之间已成如此情状,也该先解了心结才是。到时候,海阔天空,一世还长,随便你怎么折腾。”

江舒雪脸色苍白,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为了那么点渺茫的希望,拼死拼活,最后却成全了别人,你甘心?”

“是不甘心,但你若就这么死了,我更不甘心。”

“你心里装的不是我,是他,虽不甘心,可是,能让你下决心活下去的,也只有他。”

“所以我可看开了,我谢天骄就是不开眼喜欢了你,管你喜欢谁,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怎么样。别看我现在巴你巴的要死,嘿嘿,日后说不定看不上眼了,你哭着喊着求我喜欢你我还不搭理你了呢!”谢天骄抹掉脸上的雪屑,毫不在意的笑起来。

江舒雪低低的笑起来:“要我哭着喊着求你喜欢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这一天,江舒雪开始咳血。

谢天骄背着她找到了出去的路。

江舒雪一天天迅速的削瘦下去,渐渐的她开始时不时的陷入昏睡,而且时间越来越长,眼皮一日比一日沉重,她能清晰的感到生命力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溜走,就如同抽丝一般。寒冷透过厚厚的衣服钻进骨缝中去,骨骼好像变得格外脆弱,甚至仿佛会就此断裂开来,敲一敲,便发出空洞的回音。

风雪晦暗,她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去路,她所能看到的,除了一片茫茫的白,只有眼前这个人,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心里一直笨手笨脚,任她揉扁搓圆的家伙,他的笑容中,已经有了一种骄阳大风式的英悍飞扬,仿佛一夜间,从一个不脱孩子气的英挺少年变得成熟沉稳,狠利决绝起来,

这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人气的世界,是这样的寂寞和冷清,她突然惶恐起来,搂着谢天骄的脖子,把脸贴了过去。

“天骄。”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害怕。”

“怎么办?我觉得我快死了。”

“可我突然又不想死了。”

谢天骄回过头,狠狠的瞪着她,瞪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眼睑下浓重的阴影,微翘睫毛上的雪屑。

他的眼神倔强而又无可置疑的坚定。

“你不会死,就算你想死……我也决不让你死的安生!”

江舒雪皱了皱鼻子,缩回去心中暗道:“切,才不怕!”

她惬意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苍茫寒意被尽数驱走,满满当当的都是干净纯粹的幸福,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日,江舒雪开始陷入昏睡。

谢天骄终于背着她走出这个山坳。

雪山之后,是又一座雪山,而你背着我,又能翻过多少座雪山?

无妨,纵然我死,也会先把你送回你该属于的地方,草长莺飞的江南。

若能埋骨于此也便无憾,可惜终究与你无缘,若有来生,便许三生如何?

三年一瞬,最初相遇的那个有着暖暖春光的日子,笑容娇俏的少女婷婷立于如茵绿草上,收剑转身,回眸粲然一笑,道不尽的妩媚风流,从长安到殇阳,从天涯到海角,一路尾随,流年偷换,隔着万水千山看去,昨日种种,却与眼前骤然重叠,再也分不清这红尘中的纷纷扰扰。

这一日,风停雪静,江舒雪的呼吸仿佛随时会断去。

谢天骄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面前那座立在漫天冰雪碎屑,晶莹光芒中的陡峭险峰,轻轻道:“舒雪,你看,月照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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