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彼岸有花
十日后, 殇阳,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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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骄回头望了眼那血般沉郁壮美的落日,拎着一包酱牛肉慢慢走在街上。
买了江舒雪念念不忘的老张家蜜汁酱牛肉, 正往回走, 看见一家包子铺, 心念一动, 想起当年和江舒雪在包子铺打架的往事, 微微一笑,又停下买了一笼。
入了北地,天气骤冷, 加上一直赶路,江舒雪的身体顿时差了许多, 这几日已开始有些咳嗽。
谢天骄知道, 她一直靠着流雪真气压抑毒性, 眼下,已出现不稳的迹象, 心中不免焦急。
回到客栈,进了屋子,屋里一片昏暗,谢天骄微微一愣,放下手中拎着的吃食, 轻手轻脚的点亮灯, 走了过去。
江舒雪趴在桌上, 似乎睡着了, 平日里她总是牙尖嘴利神气活现的, 哪有此刻的乖巧,可这难得的乖巧, 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谢天骄看着她,想着一路吃了这许多好东西,怎么下颌却越发尖了,这么想着,心中一阵温柔的抽痛,痛到了骨子里,便是黯然。
沉默的坐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犹豫了很久,终究作罢。
“好香……”江舒雪喃喃道,垂下的眼睫动了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有点茫然,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笑道,“咦,是包子,我闻出来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着?”谢天骄柔声道。
江舒雪愣愣的看着他,好一阵子才呵呵笑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脸:“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怎得和师兄一般婆婆妈妈起来了!”
笑了好一阵子,她擦了擦口水,大喇喇的将目光转向桌子那边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包裹。
“不睡了吗?”
“不睡啦,饿了要吃饭!”
“我去让人烧点热水送上来,明天入山,今晚你早点歇息。”
“唔。”江舒雪漫不经心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包子一口咬下去,不防被汤汁溅了一脸。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江舒雪才悲愤捶地:“可恶啊,连个包子都欺负我!”
“呃……”
“都怪你怪你怪你!”
“好吧,怪我……”谢天骄泄气道,小声嘀咕着,“中了毒人怎么也变笨了这许多……呀!”
一个包子迎面砸了过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天骄牵着马,江舒雪懒洋洋的跟在后面,从客栈出来,朝城门走去。
“今天……”江舒雪打了个哈欠,一边走一边和谢天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她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萧瑟的秋风里,隐隐传来喑哑苍老的二胡声,幽幽渺渺的,心仿佛被一根线牵着,在风里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线会断开,一颗心便如雨中飘萍般散去……
“好悲的心声,莫非老头儿又没钱喝酒了?”江舒雪嘻嘻笑道,知道是街角卖艺的无名老人。
谢天骄皱起眉,一出门就听见这么悲的二胡声,真是……晦气嘛!
他将马缰塞到江舒雪手里,匆匆远去了。
江舒雪挑眉,不一会儿,只见谢天骄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挂鞭炮,冲她一笑:“咱们要办大事儿,得讨个好彩头才是!”
不一会儿,只听鞭炮噼里啪啦卖力的响起来,红艳艳的纸屑在淡青色的硝烟中纷纷落地,被惊扰好梦的人接二连三推窗大骂起来,谢天骄毫不在意,看了一眼街角拉二胡的老人惊诧的脸,哈哈大笑着嚷起来:“开门大吉,开门大吉!”
银角子划出条闪亮的弧线,落到老人怀里,谢天骄将江舒雪扶上马,扭头冲老人道:“老伯,麻烦给来个喜气点的啊。”
老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朵花,当下卖力的拉起一支欢快的曲子。
细碎的雪花飘落,喑哑的二胡声喜气洋洋的响起,将殇阳的清晨搅的一团糟,谢天骄骑上马,一甩鞭子:“出发!”
“踏影”鄙视的甩了甩尾巴,慢吞吞的小跑起来,江舒雪一直默不做声,直到出了城门,再也听不见那可笑的二胡声,才冷冷道:“笨蛋,知道那死老头拉的是什么吗?”
“管他呢,喜庆就好,悲悲切切的调子我听了就想砸了他的摊子。”
江舒雪默了一下,干巴巴的开口道:“那是乡下娶媳妇时用的迎亲曲……”
“呃……”呆住了。
“你是故意的对吧!”继续逼问。
“啊……呵呵……喜庆,喜庆就好……”弱弱的干笑着。
“哼!”扭过头。
就在北方的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之时,南方的霜叶却红的正艳。在那一丝冰雪气息的浸染之下,更是如末路前的拼死一搏般,气势汹汹的杀红了眼,极目望去,处处殷红如血。
“呵,好重的杀气——”白衣公子临窗望去,没有血色的唇角溢出一丝淡薄的笑意。
“公子,该用药了。”绿衣女子推门而入,秀丽的眉宇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绿绮,是你啊……”白衣公子眉目如画,淡淡笑着望向她,轻声道,“你猜,昨夜阿七告诉了我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他们找到舒雪了,花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找到了……”
一枚残破的簪子深深刺入手心,殷红的血珠滚落……
那日陡闻噩耗,伤势未愈的云潇受不了打击,吐了血,挣扎着找了几日,终于熬不住倒了下来,绿绮匆匆赶来照看,诊治的结果是他心脉受了伤。
本该静养,可云潇执拗的不肯回去,口口声声道舒雪还没死,昏迷的时候也不忘要手下继续去找……
阿七等人不敢怠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可找到最后,只有一枚残破的簪子和尸体。
管你身前多么美貌,溺死后的模样一样吓人,若非尸体上找到了江舒雪的令牌,阿七也不敢确认,怕云潇坚持要亲自来看,受不了打击,他只派人送来了先前找到的簪子,又叮嘱绿绮从旁劝慰。
云潇大病一场,待终于能坐起后,沉默了许多。
本来一个温润清贵,道不尽人间风流的年轻公子,眼下,虽然依然是微笑着的,可那笑容轻飘飘的,让人不由得响起出殡时的灵幡……
青衣江,桃叶渡,秋风秋雨愁杀人。
绿绮撑着素纸伞,苍白的脸仿佛漂浮在着细雨中一般,四面八方都是透骨的寒意。
云潇立在渡口处,白衣飘飘,瘦削的成了一根竹子,空空落落,仿佛风一吹,便能听见竹节空心处那尖利萧索的哨音。
一丛丛霜叶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暮秋的青衣江水凉的刺骨,她沉在里面,一定很难受,不知道会不会骂人,会不会哭……”
“公子,阿七问,江姑娘的后事……”
“不用和武烟阁通气了,舒雪不会喜欢的。”云潇摇了摇头,“本想把她葬在药师谷,和她娘,和南宫离葬在一起,她不愿做武烟阁的人,也不愿做我云家的人,可药师谷如今没有谷主,谷中的人大都已经散了,寂寥的很,她骨子里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他闭上眼睛,良久,叹了口气:“绿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她葬在药师谷,此生我便再也难以守着她,我不甘心……”
“可就算把她葬在其他地方,我又能以什么心情去看她……”
“绿绮,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绿绮,你说,如果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她,她也不知道世上有我,我们现在是不是都会愉快的多,起码,都好好的活着?”
“绿绮,佛说,要知来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那我和她,上辈子做了什么,会落得这般结局?”
云潇猛的咳嗽起来,绿绮慌忙从他怀里拿出帕子,手是颤抖着的,素色帕子抖落开来,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落进水中,方才看清,那帕子上却是密密麻麻题了字的,一沾了水,墨晕了开来,绿绮撑着伞慌忙蹲下去打捞,可捞起的,也不过是面目全非的往事前尘。
“此心托江水,思君无断绝;此心付山阿,思君永不移。”云潇怔怔的念着诗帕上题的字,一语成箴呵,情海沉浮红尘变幻,谁道一片真心,最后也不过付诸流水罢了……
“公子……”
素纸伞“啪”的落在泥水中,绿绮一把抓住云潇的胳膊,绝望的摇了摇,又摇了摇,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耳边是绿绮的哭声,云潇没有理会,只觉得很孤独。
仿佛成了一缕孤魂,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亲人,没有故交,连最爱的人也轻易离去,再不回来。除了孤独,他什么也没有。
这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寂寞,是他在以前从未尝到过的感觉。
因为,以前他有那个人,看着她笑,她哭,她发脾气,她耍小聪明,心就是热的。
而现在,那个人,没有了。
纵然我错了,可你怎能如此,绝我一世爱恋?
云潇在心中默默的问,可是他再也等不到回答。
放眼看去,天地一片苍茫,唯有一点烈火般浓丽的艳红盛放,灼痛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据说,阴间有一种红色的花,开在阴间忘川的彼岸,魂魄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便将忘却昨日种种。
那种花,是那些不甘心的人,回过头时,眼中流下的血。
所有爱恨,所有情痴,所以纠葛,最后的最后,只凝结成了一滴血而已。
不知道舒雪的魂魄穿过生死之间,能不能看到那种花。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回头瞧上一瞧,为他流一滴血泪,化为一朵无根的红花……
天空飘着雨,雨中飘着泪,心中的那一点火也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就这样轻易的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