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殿前香骑逐飞球（3）

为了不冷场, 一旁早就安排下的教坊乐工开始吹拉弹唱，还有舞姬上前献舞。可是高台上的诸人哪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歌舞？一会儿就要上场比试的诸人都在心头盘算对方可能的阵势，己方应该做的应付。而本来观战的王公大臣, 妃嫔宫女, 虽然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不敢无礼, 目光却也不住地向这些人身上打量, 眼中充满了好奇兴奋鼓励的神色。

琳琅在容若耳边低声道："武姐姐, 你刚才打得很好啊。幸好是你上场了，要是我，再也做不到这样好。"

容若哭笑不得, 道："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在皇后娘娘面前请缨呢？要是在场上受了什么伤, 又怎么了得？下次做事再不可这样莽撞了。"

琳琅吐了吐舌头："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李纬也走到容若近前, 低声道："容若, 你刚才表现不错。一会儿与回纥对阵，只要继续这样便好。我在你前面, 万事有我。"

容若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咱们阵势是否能变上一变？我看郭将军虽然行动迅捷，击球准确，马速却稍嫌不快。我的出云速度能更快上一些。如果我和郭将军交换位置，也能让回纥措手不及。"

李纬沉吟了一下："一会儿大家商量商量。"

二人又走到李谊近旁，李纯、郭钰、李约也在。李纬将容若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谊想了想, 道："武姑娘所说确也有理。郭将军, 你看怎样？"

郭钰道："容若所想的恰也是我所想的。无论是马力还是身手灵巧, 容若都在我之上, 确实比我更适合前锋这个位置。只是突击在前, 压力和危险也都大了些，还是得好好想想。"

李纬道："我和大哥跟紧些, 不让她一个人独自冲击对方防线，无论攻防都多分担些她的压力。"

李纯目光落在容若脸上，也点了点头。

李谊道："那好，就这样说定了。一会儿与回纥的比赛，咱们就按照这样开局。"

一时休息罢，大唐和回纥的击鞠队成员都来至场边。

再看那回纥击鞠队，果然依照朵丽公主的承诺，以六人迎战。阿库页王子仍然担当着队长之职，其中三名队员也在刚才与神策营的击鞠赛中下场，另外两名其中一个便是朵丽公主，另一个却是朵丽公主的近身侍卫，容若在成都和长安城外都曾见过的骑棕马的青年比度。

双方在击鞠场边上了马，策马入场。场边所立的彪形大汉缓缓击响那数十面金鼓，鼓声隆隆，如雷神下凡一般。众人所乘骏马也似乎知道这一场比试非同小可，不住地倒换着蹄子，打着响鼻，仿佛立刻便要去冲锋陷阵一般。

回纥是客，舒王李谊请阿库页开球。阿库页手持球杖，将那球一击，便向大唐球门方向飞去。回纥战术本来就是速攻速防，球一飞出，阿库页便一马当先，追那球而去，其他回纥队员也跟随而上。

李谊坐镇后防，李约、郭钰分守两侧，见那球飞来，三人也不慌乱，依然呈半月形状包抄过去。李纯、李纬从前场两翼后撤，也呈防守接应之势。

阿库页赶到那球不远处，却无法近前，李约如影随形一般，紧紧贴在他一侧马畔，让他无法随心所欲。

朵丽公主身上红衫飘扬，在她另一侧，却有一匹黑马紧贴，寸步不离，正是郭钰。

李约和郭钰分别守住阿库页和朵丽公主，李谊赶在众人之前来到那已经落地的球附近，伸出球杖，将球轻轻一挑，已经高高挑起，再挥杖一击，球在场上划出一道弧线，往球场中央飞去。

随着这一球飞去，大唐击鞠队也瞬间改变了阵型，反守为攻，如一支箭一般向回纥球门驰去。

容若本来正在中场附近，见那球飞来，却也不回头接应，反而匹马独骑冲向球门附近。

马球所落之处，众马纷纷赶到，数只球杖向那球伸去。李纯以一敌二，晃过两名回纥球员，只将那球向斜侧方一拨，又有一只球杖伸出，将球接过，飞驰着向前。

马上的李纬身手舒展，见阿库页亲身来截，将球高高挑起，越过阿库页马头。

容若恰好来到回纥球门之前，见马球飞到眼前，不慌不忙，轻挥球杖，绕过回纥守门那人，将那球稳稳送入球门。

大唐击鞠队先进一球！含光殿前观战的众人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负责擂鼓的汉子也欢欣不已，将鼓敲得震天响，分外卖力。

容若向李纬点了点头，微笑示意。李纬也报以一笑。

阿库页没料到居然让对方领先，脸色阴沉。倒是朵丽公主，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好，确实配合得漂亮。"

比赛还没结束。回纥虽然失了一球，却气势不减，拾了球之后，迅速开始反击。

大唐击鞠队也不敢怠慢，立刻展开回防。

阿库页再次带球往大唐球门攻去。李约也如前次一般，紧紧跟在他的马侧。阿库页左闪右突，始终不能甩开李约，只得将球杖一扫，把球传至回纥另一名队员马前，嘴角微弯，脸上神情甚是恼怒。

球在回纥三名球员杖下传递来去，李约、郭钰都上前截击，在混战中，李谊突然来至近前，将球从五人马前勾走，正待展开进攻，却见红影闪动，双骑并驰而来，阿库页在左，朵丽公主在右。此时李纯和李纬也都来至近前，从两侧形成合围之势。又一匹棕马从斜刺里冲上前来，却是比度。

比度这一下出其不意，将球从李谊杖下挑走。大唐诸人刚要追那球而去，只见马影人影晃动间，阿库页和朵丽公主已经交换了位置，朵丽公主和比度双杖连晃，身形交错间，挡住了大唐诸人的追击之势，却将阿库页让了过去。

阿库页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如何肯放过？将那球凌空一扫，飞入大唐球门的上角。

含光殿前高台上一片叹息之声。出于礼貌，击鼓的大汉也不得不为阿库页此球擂鼓助威，可是终究比起之前大唐所进那一球时少了些气势。

两队这样你来我往，又相互攻防了几个回合，却都无功而返。随后朵丽公主为回纥进了一球，李纬也迅速为大唐扳回。双方再次战成平局，场上争夺愈加激烈。

郭钰从后场带着球一直奔向前场，身后追击的几名回纥球员都被李谊和李约联手隔开。朵丽公主飞骑而来，眼看便要与郭钰比肩。郭钰抬杖一扫，将那球扫向李纬处。李纬避开比度的球杖，将球斜斜挑向前去。

此时容若正在离回纥球门不远之处，见球飞来，伸杖一停，转身便带着球直奔回纥球门而去。回纥守门的球员出击，容若将马及时向一旁一带，便将此人轻轻让过。刚要挥动球杖射门，却听见身后一阵又急又快的马蹄之声。容若来不及回头，回纥球门已经近在眼前，她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中球杖一挥，那马球已经应声落入球网。

可是场上其他众人看得分明。原来眼看着这一球便能定下此次比赛的胜负，不甘认输的阿库页情急之下策马急奔，直奔容若身后而来，虽然迅速接近，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此时李谊和李约远在后场，鞭长莫及。由于刚才争夺马球时朵丽公主的阻拦，郭钰正在中场附近，也没料到有这样一场变故。

李纬高喝一声："不可！"不顾身侧的比度，拼了全力向容若所在方向纵马奔了过去。

可是李纯却比他还要快，也是因为李纯距离回纥球门更近，身边没有其他回纥球员干扰，在李纬还离容若有十几步距离时，已经策马闪电般赶至阿库页马侧，球杖格在阿库页的球杖之上。阿库页和李纯两匹马的速度是何等之快，虽然邻近之时，两匹马都凭借本能从对方身旁躲闪开去，但是马的巨大冲力都加在球杖之上，那力量何止数百斤。只听"喀嚓"一声响，两支球杖都断为两截，余力将阿库页和李纯一同震下马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场上场外众人都目瞪口呆。

仅仅是片刻沉寂，随即含光殿前高台之上一片惊呼哗然，连德宗天子都站起身来，探着身子向球场中看去，一面连声急呼："快，快，过去人看看怎么回事！还有，宣御医！"

容若离两人最近，连忙跳下马来，向李纯和阿库页倒地之处奔去。

容若伸手将李纯扶起。只见他面色青白，唇边一丝血渍，令人触目惊心。刚才一截断了的球杖落下时刚好砸在他胸前，这一击比从马上摔下来所伤更大。李纯目光落在容若脸上，看见她的神情，眸中的深黑幽邃微微震动，低声道："没事，别担心。"

这时大唐和回纥击鞠队的其他人都围拢来，击鞠场外负责安全守卫的众侍卫也急急地奔上前来，将李纯和阿库页分别抬到场外，让闻讯赶来的御医诊断医治。

望着侍卫们的背影，容若只觉得一颗心都跟随着去了，浑不知身在何处。她向着那个方向呆立了许久，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才缓缓回过身来。抬起头，眼前是洋川王李纬关切的眼神。

李纬低声道："御医方老先生来了。他最是医术通神的，没有什么不能诊治。"

容若茫然地点了点头。

李纬向她微微一笑，可是这笑容，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