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殿前香骑逐飞球（1）

含光殿前, 设置了一排排的几案，案上置着酒水鲜果。正当中不消说，是德宗天子和皇后娘娘的座位, 客座的最上首, 便是远道而来的回纥怀信可汗, 再往下便是阿库页和朵丽以及回纥中其他较有地位的亲随。太子李诵, 各位王室宗亲, 后宫嫔妃，有品阶的大臣以及夫人亲眷等等，都在座作陪。容若应琳琅所邀, 坐在她的身边。

德宗天子手指殿前的击鞠场，向怀信可汗笑道："今日看这些儿郎们击鞠, 朕仿佛也回到了年轻时候。"

怀信可汗也笑道："击鞠在我们回纥也颇为盛行, 草原上的年轻人在放牧狩猎之余, 也会凑在一起玩上几局。"

德宗天子喜道："如此甚好。既然可汗也对击鞠颇有心得，就与朕一同观赏他们的比赛吧。"

击鞠, 就是现代的马球。至于它起源何处，后世已经不可考，但是在中国古代文献中，"击鞠"一词最早出现于公元3世纪曹植写的《名都篇》中。从汉代开始，击鞠就盛行, 这与骑兵骑术的发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唐代盛行轻骑兵, 它有着快速机动与远程奔袭的特长, 同时, 马上作战砍杀更为灵活, 而击鞠就是训练骑术和马上砍杀技术的最好手段。由于这一军事目的，击鞠在唐代达到了极盛。而且参赛者也不局限于军中将士, 王室宗亲、文武百官，乃至后宫嫔妃、宫娥彩女，都可以上场竞技。

这一次含光殿前击鞠场上所举办的击鞠比赛，正是德宗天子为了欢迎怀信可汗一行人而准备的助兴节目，一方面取个场面热闹，另一方面，德宗天子也有借此机会展现大唐男儿骑术风采之意。

此时再看击鞠场上，早已各项物事准备停当。两端各有一个金漆彩绘的球门，球门后绾着细丝编就的球笼。沿着球场一周，立着数杆明黄龙旗，迎着风招展飘扬。球场四角分别立着数名手持球杆的侍卫，准备比赛中如有球滚出场地，则负责适时捡球。更为喧哗热闹的是，在与含光殿相对的一侧，同样设置着一个高台，台上置着数面大鼓，每面大鼓旁都有彪形大汉手执鼓槌，昂然而立，只待在击鞠比赛中擂鼓助兴，以壮声威。

眼看时辰已到。在德宗天子的首肯下，击鞠比赛正式开始。

今日进行比赛的两支球队，每队十人，分别来自神策营和羽林军，都是天子的禁军，一个个鲜衣怒马，少年英俊，击起球来也份外好看。含光殿前观战的妃嫔宫娥，贵族仕女，虽不能像现代球场上的女观众一样高呼"我爱你"，一个个却也心驰神摇，目眩神迷。

一场比赛下来，神策营毕竟技高一筹，以净胜三球取得胜利。

德宗天子看得心中高兴，命人将那神策营的击鞠队召唤到面前来，一一加以褒奖，更赐下黄金锦缎，以资鼓励。那十名将士伏在地上高呼万岁，心中也不胜欢喜感激。

德宗天子正要和怀信可汗议论这场击鞠赛的可观之处，突然一个人从椅上站起身来，行至德宗天子和怀信可汗面前，施礼道："唐朝的击鞠技艺，我们也见过了。我回纥男儿却也在击鞠上有所心得，如果大唐皇帝陛下允许，我们也想组一支击鞠队，和这支取胜的队伍比试一场。"

德宗天子有些意外，看过去，这个人倒也认识，就是怀信可汗的侄儿阿库页王子。见是回纥贵宾，德宗天子也颇为客气，向怀信可汗笑道："原来可汗的侄儿也是此中高手。既然王子有兴，便下场比试一番吧。"

怀信可汗看了看阿库页，只见他看向一旁的神策营击鞠队时目中流露出轻视之色，便知道他对这唐朝的击鞠技艺心中颇不以为然。想嘱咐他几句不要妄起争端，伤了两国的和气，当着德宗天子的面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向阿库页道："阿库页，要小心谨慎些。"

阿库页不以为意地道："可汗放心。"

阿库页在回纥随行人员中又挑选了九人组成了回纥击鞠队。能随怀信可汗一同来大唐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是身材魁梧高大，骑术精良，能征惯战，平日里在回纥也时常切磋马术技艺，一起打过马球的。

一时间回纥击鞠队换过衣衫，手执球杆，□□骏马，来到击鞠场上。常年在大漠草原上奔驰的汉子，单看那气势，已经压了神策营击鞠队一头。

阿库页虽然为人狂妄，但是确有几分真本事，马上用兵也颇为娴熟。他带领回纥击鞠队，在场上奔驰来去，行动如闪电一般迅捷。神策营击鞠队还在目瞪口呆之际，已经被对手连连洞穿己方球门。最后，自然是阿库页率领的回纥击鞠队大获全胜。

阿库页手执偃月球杖，策马立在击鞠场中间，傲视四周，忍不住放声大笑。

见他如此轻狂，怀信可汗蹙紧双眉，向身边的一个随从做了个手势，让他去将阿库页唤回来。

阿库页策马回到含光殿高台前，跳下马来，向怀信可汗叫道："可汗，阿库页没堕了咱们回纥儿女马背上长大的威名。"

怀信可汗喝道："阿库页，在大唐皇帝陛下面前，不得如此无礼！"

见可汗发话，阿库页低下头去，但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带上一丝轻视的冷笑。

怀信可汗向德宗天子道："皇帝陛下，阿库页自小在草原上长大，不识得礼仪，还望皇帝陛下赎罪。"

德宗天子心中大大不悦，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道："王子是个率性的人，朕怎么会怪他？"

德宗天子目光在周围群臣身上扫视了一周，问道："长安城里还有球技高明、可以向阿库页王子讨教的击鞠队吗？"

四周群臣默然。在长安城里，神策营和羽林军都可算得上是屈指可数马术精良的军队了，连他们都不敌回纥击鞠队，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

广陵王李纯神色仍如平常一般沉静无波，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站起身来，走到德宗天子身前，深深一礼："孙儿想向万岁请旨，组一支击鞠队，向阿库页王子请教。"

一旁的舒王李谊也站起身来，道："臣也想向万岁请旨，允臣身先士卒，与回纥贵宾切磋击鞠技艺。"

"既然王叔和大哥都这么有兴致，孙儿也想凑个热闹，请万岁允许，参与其中。"语声清朗舒缓，正是洋川王李纬。

"孙儿也向万岁请旨。"高平王李约也来到德宗天子驾前。

德宗天子见侄儿和几个孙儿都这样争先踊跃，只为不在回纥人面前堕了大唐的威仪，心下十分高兴，便点了点头："你们几个想向阿库页王子讨教，大家切磋一下，也是好的。只是你们几个吗？还是尚需其他人手？"

舒王李谊是长辈，李纯先看了看他。

舒王微微一笑，道："臣倒没有什么其他人需要举荐。不知道广陵王、洋川王、高平王是否另有高见。"

李纯又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见他们也没有什么表示，便道："孙儿只想举荐汾阳郡王之孙郭钰与孙儿一同上场竞技。此外，再不需旁人。"

德宗天子一怔："你们只有五人，难道要以五人之力，对抗阿库页王子十人吗？"

李纯淡淡地道："当年玄宗皇帝曾以四人对抗吐蕃十人进行击鞠，仍然大获全胜。孙儿们虽不敢与玄宗皇帝相提并论，但有五人，在人数上已经比当年为优了。"

李纯所说的玄宗皇帝事迹，乃是大唐击鞠史上一件令人扬眉吐气之事。

在封演的《封氏闻见记》中所记载，唐中宗时期，吐蕃来朝，使臣向中宗要求与汉人在击鞠场上一比高低，中宗就命宫中赫赫有名的几位击鞠手应赛，结果连续几场比赛都大败而归。时为临淄郡王的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一见之下大为不忿，与嗣掳王李鳖、驸马杨慎交、武延秀一共四人组队与吐蕃的十人击鞠队比赛。临淄郡王骑上马后，"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吐蕃队望尘莫及，连连失球，只得认输告败。

德宗天子听李纯提起当年玄宗皇帝的事迹，心头又畅快几分，便向怀信可汗道："可汗，朕的这几个侄儿孙儿也想组一支击鞠队，向贵邦阿库页王子请教，可汗意下如何呢？"

怀信可汗心中大是为难。如果不同意这些大唐亲王们与阿库页比试，仿佛看不起这些天潢贵胄一般。可是如果同意对方五人对抗己方十人，无论输赢，都不见得光彩，赢了似乎回纥以多胜少，以强凌弱，万一输了，更是有失体面。不管怎样，似乎都与这次自己亲身带人来大唐，共修两国兄弟之好的意愿相悖。

怀信可汗还未答言，阿库页抢先道："既然这几位亲王都想见识下回纥的击鞠之技，便请下场就是。"

怀信可汗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好生不省事，难道看不出这其中利害窍要？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唐的亲王们有这样的气概，难道我回纥儿郎没有？无论这几位王爷的击鞠队中有几人，我回纥以同样人数应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