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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此情可待成追忆(1)

含光殿前高台之上的众人都在议论纷纷, 王良媛、广陵王妃郭凝香和侧妃萧婉儿都早已赶到含光殿侧殿,去察看李纯的伤势。

怀信可汗多少有些坐立不安,向德宗天子道:"皇帝陛下, 今天此事实在是阿库页的不是。他, ……唉。"

德宗天子心中关心孙子伤势, 却也不得不道:"可汗不必挂心, 小孩子们, 受点伤也是常事。朕已经宣御医进宫了,很快就有回报。"

正说着,御医方老先生已经回来禀告:"启禀万岁, 微臣已经看过广陵王殿下和阿库页王子的伤势。阿库页王子不过是些皮外伤,虽然右臂暂时行动不便, 但是敷过微臣的药, 只要静养, 一个月之内便能恢复。"

王皇后急道:"那广陵王呢?"

"至于广陵王殿下,主要是这次坠马牵动了之前的旧伤。去年殿下在衡山遇伏, 当时所受的伤甚是严重,伤了心脉,经过一年的调养,本来倒也无妨了。但是这次受外力撞击,这伤又复发了。"

听方御医此言, 王皇后急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那却如何是好?"

方御医忙道:"皇后娘娘无需惊慌, 这伤虽重, 却也没有性命之虞。微臣这就开药下方, 这伤势只需慢慢调理, 安心静养,都是无碍的。"

听他这样说, 王皇后才略略地放心。

德宗天子道:"你下去吧,仔细开药下方。着你从今天起,每日去鸿胪客馆和广陵王府,为阿库页王子和广陵王医治,每日还需进宫向朕禀告进展情况。"

方御医领命而去。

德宗天子又道:"今日大家也都乏了,都散了吧。诵儿。"

太子李诵应声而出:"儿臣在。"

"你代朕送可汗一行回鸿胪客馆歇息。好生款待可汗,不得无礼。"

李诵应了一声:"谨遵圣旨。"

怀信可汗心中愧疚,又见德宗天子并无一字责怪,反而命御医每日诊伤,心中更是感激,辞别了德宗天子,在太子李诵的陪伴下,带着朵丽公主等人回了鸿胪客馆。阿库页也由宫中安排,乘坐马车一同回来。

武府。

容若在厅中来回踱步。父亲武元衡去了广陵王府,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此时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颗心仿佛被滚油煎过一般。

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响,容若霍然转过身来。果然是父亲武元衡回来了。

容若迎上前去,叫道:"爹爹,怎么样了?"

武元衡脸上虽有忧色,却并不深重,道:"方老先生已经开过药了,广陵王也服了,现在看来一切还好。方老先生说,只要安心静养,就没有什么大事。"

容若长吁了一口气,一颗心才略略放下三分。

武元衡又道:"良媛娘娘,长公主殿下,也都在。太子殿下也亲身到广陵王府里去看过了。舒王、洋川王等几位王爷也都去了。"

武元衡想起刚才在广陵王府里的事,不由得又暗自苦笑。

广陵王妃郭凝香见丈夫伤成这样,早已经花容失色,泪流满面。长公主心疼女婿,更心疼女儿,不住口地大骂那回纥王子野蛮无礼,委实可恨。可眼见到武元衡,话里又流露几分不满之意,觉得广陵王是为了救容若才伤成这样,实在是红颜祸水。

倒是郭凝香,虽然情急,却不慌乱,听了这话便向母亲道:"母亲说得何等话来?王爷这是以国家大义为重,更该得咱们尊重才是。这事完全与武小姐无关,要怪也只能怪那回纥王子可恶。"

听女儿这样说,长公主才不再说什么。

武元衡接着道:"后来,广陵王说倦了,命人送良媛娘娘、长公主殿下、几位王爷都回府,其他人也都谢过送走了。广陵王妃身体也有些不适,广陵王便让两位王妃也不必相陪,都回去各自休息。我便也回来了。"

容若点了点头。

武元衡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容儿,这次咱们委实欠了广陵王的恩情。若不是王爷出手相救,还不知会怎样呢。于情于理,你都该去亲自道谢才是。"

容若低声道:"爹,我知道。您老忙了一天,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武元衡又嘱咐了两句,便回房去了。

容若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随手拿起一卷书,心思却根本没在上面,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玉秀进房来几次,给小姐送茶送水,可是每一次都看见小姐还是那一个姿势坐在窗前。想问,又不敢问,只得一遍一遍地悄悄地进来,再悄悄地出去,,将变凉的茶水收下去,再换成热的来。

太阳渐渐西沉,明月又渐渐升起,撒进窗内的清辉,带着微黄的暖和微醺的柔,与那一晚在悬崖下的一模一样。

容若终于站起身来。她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一个人离开家门,来到广陵王府。她并不想让什么人知道,只是从后院的高墙跃进了王府。

她原也不知道李纯所住的院落究竟在哪里,只是登高望了一望,凭直觉,他应该住在那重重院落深处居中的位置。容若便向她所认定的那个方向走去。

容若走的这一路上,也有一些内侍和宫女来来往往。容若脚步轻捷,这广陵王府又花木枝叶扶疏,假山林立,倒也没有什么人发现她。

走了一阵,眼看着那边斜向的小路又走来一个人,容若闪身躲在假山背后。那人越走越近,走到近前来,借着月光,容若认出原来这人便是当日她在小镇上接济过的、后来在宫中又见过一次的那个小内侍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正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为广陵王煎好的药,正准备送去给王爷服用。正行走间,忽听得一旁有人低声唤他:"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抬头一看,只见月光下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他手一抖,托盘差点坠地。眼前只见人影一闪,容若已经来到他面前,替他托住了托盘。

吐突承璀定了定神,低声道:"武姑娘,原来是你。你怎么来的?"

容若道:"我从后院进来的。想见一见广陵王,你能给我带下路吗?"

吐突承璀深知武姑娘和王爷之间甚有渊源,白日里也听说王爷是在击鞠场上为了相救这位姑娘而受的伤。在宫里和广陵王身边办事的经验也告诉他,不该知道的就不要说不要问,因此只是点了点头:"我正是要送药去给王爷。武姑娘随我来便是。"

吐突承璀走在前面,容若跟在后面,两个人分花拂柳,来到一处院落前。吐突承璀放低声音,向容若解释道:"王爷就住在这里。因为王爷一向喜欢清静,也常有人来找王爷商量事,所以这里也没有安排守卫。刚才王爷嫌白日里来的人太多,繁杂吵嚷得紧,晚上只想静一静,便将伺候的宫女内侍也都打发走了,只留了我一人在身边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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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突承璀进了房,见广陵王李纯正靠在床头,禀告一声:"吐突承璀来给王爷送药。"

李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吐突承璀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几案上。

李纯伸出手,正等着吐突承璀将药捧过来,却见他神色迟疑,便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吐突承璀放低声音道:"王爷,有个人想见王爷。"

李纯淡淡地道:"我不是说了不想见任何人的吗?"

吐突承璀没有答话,却仍站在那里没有动。李纯微微蹙眉,刚要再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那个人,顿时怔住。

吐突承璀明白,这时再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了,更不需要他在这里,便默默无声地退了出去。

案上的琉璃灯灯光摇摇,漾出一室的柔暖。

容若只是在那里站着,却没有走过去的意思。

李纯一只手撑起身体,想坐起身来,可是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处,忍不住微微蹙眉。

容若见状,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他,低声道:"又何必勉强?"

容若扶他坐好,还想退后,李纯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床头。容若惟恐又牵动他伤口,只得坐下。

李纯默默凝视她,良久良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情感都随着这口气叹出来,融入人的五脏六腑,化为淡淡的酸楚和微微的疼痛。

好一会儿,容若才道:"我是来向王爷道谢的,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李纯叹道:"你我之间,又何必如此?我欠你的,又何止如此呢?"

容若低垂着眼睛,道:"王爷是万金之躯,为救小女子受了这样的伤,小女子担当不起。"

李纯嘴角微带一丝苦笑:"容若,你非要这样说吗?你知道的,广陵王虽然有时不得不考虑事情的大小轻重得失利弊,可是李纯,无论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容若心中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缓缓抬起眼睛看向他。李纯也在凝视着她。这一刻,这屋中已经没有什么王爷千岁,只有两个以诚相待的真心的人,仿佛又如那一年那一刻在衡山悬崖下的那个山洞里一般。

李纯慢慢抬起手,轻抚她的面颊,低声道:"你怎么哭了?"

容若有些诧异:"没有啊。"

"还说没有?"李纯的手指轻轻拭过,容若这才惊觉脸颊上的湿凉。

李纯的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怜惜,叹道:"容若,你又何必如此?我只盼能尽我所能,弥补于你。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

容若心头一阵迷糊,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眼前李纯的脸越来越接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浓厚的男子气息。

正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然后是一声轻咳:"启禀王爷千岁。"

容若心头一震,立时又清醒过来,微微用力,挣开李纯的手,站起身来。

李纯心头恼怒,低喝道:"什么事?"

门外的吐突承璀毕恭毕敬地道:"王妃派人来禀告王爷,刚才御医方老先生已经又过王府来,给王妃诊过脉,还向王妃道喜,说王妃身体不适并不是病,而是有喜了。"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好半天,李纯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吐突承璀应道:"是。"

李纯望向容若,见她还是站在那里,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他心里明白,刚才的柔情蜜意,已经一去不复返,再也不会有了。

容若终于微微一笑,伏身施礼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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