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此情可待成追忆(2)
洋川王府。
李纬带着几分诧异, 问道:"容若,你刚才说什么?"
容若道:"我是说,我已经决定和朵丽公主一同去回纥, 不日便将启程动身。"
"怎么突然又想起去回纥了呢?"
"我久已仰慕西域的风光人情, 一直都想去那里看看。都说草原上的天特别的蓝特别高远, 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草如茵, 人的心胸都会变得格外开朗。还有, 草原上的人又热情又单纯,即使是初见,话语投机, 也会把你当成多年的知己好友一般,取出珍藏的酒来款待你。"
李纬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些。"
容若微微笑道:"我只是想来问问王爷, 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前往?"
李纬凝视她, 见她容色虽然苍白, 但是唇边的笑容却是清丽一如往昔。
李纬静静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容若, 正如你曾经所说过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副枷锁,让他身不由己。我也曾经说过,我退不得,也不能退, 还有许多人, 需要我在这个位子上。即使我觉得很烦很累, 也只能坚持下去,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容若点了点头:"我明白。"她站起身来:"既然如此, 我便向王爷辞行了。"
李纬也站起身,道:"你可是和回纥使节团一同动身?我去送你。"
容若摇了摇头:"王爷不必相送。回纥使节团要向皇上辞行, 繁文冗节数不胜数。再说,我只是与朵丽公主同行,和回纥使节团也没什么关系。我会提前离开长安,在路上再和朵丽公主会合。"
李纬欲言又止,终于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祝容若你一路顺风。"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李纬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变得说不出的清冷寂寥,他长叹一声,喃喃地道:"容若,并非我不愿意和你一同离开这看似繁华实则凄凉的长安,只是,我不愿你在一时冲动下作出错误的决定,乃至抱憾终生啊。"
时光荏苒,长安也从柳丝初绽的初春,到了绿叶成荫的暮春。
这一天,广陵王李纯终于自受伤之后第一次离开广陵王府,进宫去给德宗天子和王皇后问安。见这个孙儿已经痊愈了,王皇后心中无比高兴,又再三嘱咐他还是要以静养为宜。
李纯恭声道:"蒙皇上和皇后娘娘多赐灵药补品,孙儿已经大好了,皇后娘娘不必挂心。"
王皇后笑道:"那也得养着,省得以后落下病根儿。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可不是更得小心谨慎些吗?"然后又叹道:"本宫都要抱重孙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你以后待凝香也要好些,本宫已经嘱咐将宫里最好的补品送去给她了,你也得看着凝香吃。"
李纯道:"多谢皇后娘娘。孙儿谨记。"
王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纯又道:"孙儿多日不进宫,今日既然来了,还想去看看琳琅。"
王皇后道:"也好。你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原也比其他人要好些。你去看看她吧。"
李纯离了蓬莱宫,便往紫玉殿而来。
琳琅见大哥来看她,十分欢喜,拉着他不住地问长问短:"大哥,你已经全好了?"
李纯宠溺地看着这个小妹妹:"是啊,其实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皇后娘娘懿旨,不让我离府,所以直到今日才进宫来。"
琳琅道:"进不进宫又不急,皇后娘娘也是心疼大哥你,所以才这么着紧你。"
李纯点了点头:"我知道。"
琳琅又叹道:"既然大哥你没事了,以后要是有空,就多进宫来看看我陪陪我。唉,自从大哥你受伤了,后来武姐姐也走了,再没人陪着我说话开心了。也就二哥,知道我无聊,还常常来陪我。"
李纯一怔:"走了?你说武姑娘?她去了哪里?"
琳琅讶异地道:"大哥,你不知道?"随后又恍然大悟:"对了,你一直在广陵王府里养伤,难怪呢。武姐姐和那回纥的朵丽公主一起去了漠北草原。"
李纯怔了半晌,猛然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在你受伤之后不久啊。因为你受伤,怀信可汗深感愧疚,没几天也向皇上辞行了。不过我听皇后娘娘说,因为你是由于那回纥的阿库页王子而受伤的,皇后娘娘怕你烦心着恼,所以和皇上商量了,回纥使节团离开长安也没告诉你。"
李纯喃喃地道:"她,为何非要去回纥不可?"
琳琅道:"武姐姐来向我辞行的时候,我也这样问她来着。武姐姐说,只有在草原上,才有最高远的天,最洁白的云,最单纯的人心,最灿烂的笑容。她还说,她不光是去回纥 ,还要去西域,走一遍玄奘当年取经时走过的路。唉,武姐姐从来就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她这样的人,这长安城原是留不住她的。"
听着琳琅的话,仿佛有一根尖针猛然刺入了李纯的心,他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减轻痛楚:"难道没有人挽留她吗?"
琳琅撅了撅嘴:"我是挽留了,可是武姐姐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笑了笑。我就知道无论我怎么留,终究还是留不住她的。皇后娘娘后来知道了,也怔了半天,说了句:'这孩子……'也就没再说下去。话说回来,武姐姐又不是宫里的人,也没什么定下来的名分,武大人和武夫人要是不管,谁又能留得住她呢?"
李纯垂下头,好半天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原本,是有人能留得住的……"
"你是说二哥吗?我后来也问过二哥,二哥却也像武姐姐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笑着说:'如果这世上有需要开口挽留才能留得下的,那么不开口挽留,一定也留得下。'二哥虽然是笑着的,可却笑得让我心里难过。"
琳琅又看了看李纯的神色:"大哥,你究竟怎么了?变得这样怪怪的?"
李纯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怎么,只是有些累了。"
琳琅关心地道:"大哥,我看你的伤势还是没全好,你还是先回广陵王府休养吧,等你大好了再进宫来陪我说话。"
李纯点了点头,哑声道:"好,我也确实该出宫了。"
离开紫玉殿,李纯向宫外走去。可是不知怎地,走着走着却偏离了宫门的方向。等到他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山坡上的凉亭中了。
李纯手抚栏杆,心中无限苦涩。在这里,他曾经和容若唇枪舌剑,最后拂袖而去,容若还因此摔了一只茶杯。也是在这里,他们曾经讨论琳琅的情感归属,她说出宁愿不快活,也要真的心意。
这一切,仿佛昨天,又恍如隔世。
也不知站了多久,李纯长叹一声,走出凉亭,沿着山坡往下走,又漫无边际地沿着太液池往宫外走去。迎面却碰上洋川王李纬。
李纬依例向李纯行过礼。
李纯看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留住她?"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可是李纬却完全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李纬脸上的淡远闲适的笑容依然,可是不知怎么,却多了一丝苦涩的味道:"能留的住吗?即使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就像有些时候有些人,明明能留住她的心,却偏偏留不住她的人。"
李纯望着这个弟弟,李纬也回望着他。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从来也未曾亲厚过,可是在这一刻,却分明觉得,他明白他,而他也明白他。
李纯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不再说什么,一路向宫门走去,将燕舞莺歌,落英缤纷的大好春光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