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几处吹笳明月夜（2）

容若见朵丽气冲冲地回到帐中, 不明所以，急忙问："公主，出了什么事？"

朵丽坐下, 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 一饮而尽, 定了定神, 才将刚才在怀信可汗大帐中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容若听说赤松德赞写信来为自己的儿子定赤王子向朵丽公主提亲, 不由得眉头微蹙。

朵丽继续忿然道："容若，你不知道，这定赤在草原上素来恶名卓著, 为人荒淫残暴，带着吐蕃铁骑所过之处, 不仅骑马佩刀的战士, 即使是老幼病残的平民也不放过。抓到的俘虏, 男的或者活埋，或者砍头, 女的但凡看上眼的，都要任他淫辱。这些年来，不知坏了我们多少草原上的好儿女！这样的人，我恨不得有朝一日能亲自骑马带刀去砍了他的头。他还敢来提亲！"

容若安慰她道："那不过是吐蕃人的痴心妄想而已。可汗是个明白人，断断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将公主往火坑里面推。"

朵丽看了看她, 苦笑道："中原人形容的真好。火坑, 可不就是前面是看不见底的一个大坑, 还烧着熊熊大火吗？父汗真心爱我, 这我一点都不怀疑。可是，他并不仅仅是我的父汗, 他还是漠北草原上千万子民的可汗，更是西域的天可汗。很多事，他即使心中不愿，也是无可奈何，在他这样的位子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容若知道朵丽所说的都是实情，只得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朵丽冷哼了一声："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嫁给定赤的，无论是谁来逼我。如果父汗真的这样要求我，我也只得离开回纥了，和你一同去西域。"

两人正在说着，忽听得帐外有人喊道："可汗驾到。"

容若立刻站起身来，朵丽却还坐在那里，不仅不站，反而将身子拧过去，面向着帐篷内壁。

容若向进来的怀信可汗施礼道："见过可汗。"

怀信可汗对容若的态度一直都是和蔼客气，此时也不例外。

容若看了看朵丽，又看了看怀信可汗："可汗既然来找公主，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怀信可汗正是有话相对女儿说，见容若如此给他父女方便，便点了点头。

容若刚要走，朵丽公主一把拉住了容若的手，道："容若，你留在这里。"

她虽然没有转过头来，却对怀信可汗道："父汗，我和容若情同姐妹，什么事都没有瞒她的。父汗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容若一脸无奈。怀信可汗深知女儿的脾气，也不以为忤，自己在女儿身边坐下，又向容若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也在一旁坐下。

怀信可汗先是叹了口气，才道："朵丽，你还是这个火爆的脾气，刚才连父汗的话都不听，直接就跑了。父汗哪里有要逼你嫁给那个定赤的意思啊？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你却和阿库页动起手来了。"

朵丽转过身来，半信半疑地道："父汗不逼我嫁给定赤？"

怀信可汗肯定地点了点头："绝不逼你。我如何不知道定赤是何等样人？怎么会肯把我心爱的女儿嫁给他呢？我只是今天接到王庭送来的信，见赤松德赞有这样的要求，所以把你和阿库页叫来，告诉你们一声，却决没有同意吐蕃提亲的意思。"

朵丽叫了一声："父汗，我以为……"

怀信可汗慈爱地笑了笑："你以为我首先是回纥的可汗，然后才是你的父亲？回纥的万千子民是很重要，可我的女儿也同样重要。我怎么可能为了一时苟安，而牺牲掉你呢？"

停了停，怀信可汗又叹道："而且，父汗虽然老了，却不糊涂。那赤松德赞是何等样人？吐蕃的野心又是何等之大？他一直对西域虎视眈眈。现在只是见我回纥与大唐结好，已经不容他吐蕃在西域肆虐，才想到要拉拢我们回纥，以未来大妃的衔头引诱我们回纥与吐蕃修好，与大唐决裂，然后再慢慢图谋侵吞西域，蚕食我回纥。我回纥与吐蕃打交道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吐蕃又是如何的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结亲，就完全改变它的豺狼本质？"

他抚了抚朵丽的头发："如果父汗贪一时之安逸，将你嫁到吐蕃，那会既误了回纥，又害了你的一生。父汗虽不见得是个贤明的君主，却绝不是个糊涂的父亲。"

怀信可汗的语声中，坚定又不失慈和。

怀信可汗停了停，又笑道："不过，朵丽，你这火爆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刚才阿库页被你抽了一鞭子，现在脸还在流血。"

朵丽哼道："是他言语无状，我这一鞭子还算是轻的。"

怀信可汗叹道："我已经说过他了，不该这样说话不经思考。阿库页只是年轻，阅历还不丰富，性子有些好勇斗狠了，所以才会轻视大唐，反而倾向穷兵黩武的吐蕃。等到他再磨炼些时日，便会知道铁骑和鲜血是不会给草原上的子民带来幸福的，只有稳定、安乐、富足才会让人开心地过日子。朵丽，你也不要和他计较了。"

朵丽勉强地点了点头："既然父汗这样说，我以后尽量不和他吵便是。"

怀信可汗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是我疼爱的孩子，我最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他缓了缓，又笑道："朵丽，你是我回纥最珍贵的一朵鲜花，父汗一定会为你找到称心如意的英雄夫君，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见父亲如此说，朵丽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一头扑到怀信可汗怀中，叫道："父汗。"

父女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容若见这种情形，悄悄站起身来，又悄悄地退出了帐外，却差点与比度撞了个满怀。

容若见他侧着身子，刚才似乎一直在侧耳倾听帐内的动静，不由得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比度没想到容若会这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出帐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草草叫了一声"武姑娘"，便低下头匆匆退开去。

容若望着比度的身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