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几处吹笳明月夜（3）

来到回纥王庭已经两天了。

王庭虽然是回纥王室和大臣们的聚居之地, 但是却全然没有长安大明宫那样富丽堂皇的皇城和宫室。与草原上其他部族聚居的地方一样，这里都是用帐篷来避寒挡风，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 也只是王庭里的帐篷每一顶都更为宽敞巨大, 装饰也更为华丽而已。也可以说, 回纥的王庭并不总是固定在一个地方, 这个草原上的民族, 逐水草而居，永远是他们的天性。也许正是这样，才养成他们彪悍勇猛的那种性格。

朵丽公主每日里都带着容若在王庭附近策马奔驰, 累了，便找一块草地坐下来聊天说话。容若自从离开成都后, 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 相比起来, 在长安时，日日仿佛都要打点起精神, 随时要应付什么。

回纥王庭的大臣们，也都知道这位大唐来的武姑娘，是朵丽公主的贵宾，因此见了她也份外的客气。

如果说有例外，那就是阿库页了, 其实也不单单是到了回纥的王庭之后。从长安来的这一路上, 容若和阿库页都没打过几个照面。经过了含光殿击鞠场的那一趟, 又被怀信可汗狠狠地斥责过一顿, 阿库页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和容若的正面接触。自从在路上因为赤松德赞提亲的事, 阿库页又挨了朵丽公主一鞭子，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随后又被怀信可汗说了一通，自此见到这两个少女更是远远地绕行。

这一天晚些时候，容若正和朵丽公主在帐篷里说话，刚谈到明日里朵丽公主要陪着容若去寻一个去往西域的商队。忽听得帐外"呜呜呜"地响，朵丽公主一怔，急忙跳起来，叫道："是父汗正在升帐，我得马上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冲出了帐篷。

容若知道，但凡可汗升帐，吹起号角，无论王公诸将，还是亲贵大臣，都得立刻放下手边的事，即时赶去。朵丽公主虽然只是公主，但她是怀信可汗唯一的女儿，而且骑术刀法名闻草原，也曾带领回纥铁骑抗击吐蕃和大食，因此便如亲贵大将一般需要帐前听令。

容若心中寻思："这时候可汗升帐，为的又是什么事呢？难道因为提亲不成，吐蕃又启战端？还是大食在西域又有异动？"

虽然暗自琢磨，但是容若深知回纥人待她客气，此时为了避嫌却更加不能随意走动，只得留在帐中等待朵丽公主回来。

朵丽公主进了怀信可汗的牙帐，看见怀信可汗已经坐在桌案后面。王公大臣们也已经到了三五个，点头示意后，便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过了不到半盏茶时分，王公诸将、亲贵大臣们便都已经到齐了。怀信可汗望了望，不由得点了点头，似对诸人赶到的速度颇为满意。

怀信可汗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口道："今日召大家前来，并非为了别的，却是因为胡咄葛和咄罗勿两个部族的事。刚才我收到咄罗勿部族长的快马来报，言道胡咄葛部和咄罗勿部又为了水草领地再起纠纷。"

回纥由九个氏族组成。第一个是药罗葛，这是世袭回纥可汗家族的姓氏，怀信可汗接替当年奉诚可汗的汗位，便是改姓药罗葛之后，才成为回纥可汗的。二是胡咄葛。三是咄罗勿。四是貊歌息讫。五是阿勿嘀。六是葛萨。七是斛嗢素。八是药勿葛。九是奚耶勿。其中胡咄葛和咄罗勿都是在回纥举足轻重、影响深远的大姓。

回纥的大相古同思闻言，不由得皱眉道："那胡咄葛部和咄罗勿部因为水草领地的积怨，由来已久，数次闹到可汗这里来。可是去年胡咄葛部换了族长，据说这位新族长年轻有为，处事公正，已经将两族的矛盾化解，怎么咄罗勿部又来了这样的快报呢？莫不是这中间又出了什么岔子？"

副相加佑也道："不知情况又是怎样。可汗是打算将这两族的族长宣来王庭，共同商议解决，还是打算派人去这两部，细加调停？"

怀信可汗叹道："如果只是这两个部族之间的纠纷，倒也并不难办，将两族族长请来，其中曲折问个清楚，商议解决，也就是了。可是快报却还不止这个。咄罗勿的族长说，因为不忿王庭偏袒咄罗勿部，胡咄葛部已经与吐蕃结盟，引了吐蕃三万骑兵，正准备东入咱们漠北草原。"

闻听怀信可汗此言，帐中诸人齐齐变色。如果只有胡咄葛部和咄罗勿部两部的纠纷，那还只不过是回纥的内部矛盾，可是与吐蕃结盟，却是不折不扣的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加佑道："难道胡咄葛部疯了不成？竟敢与吐蕃勾结！"

大相古同思到底沉着冷静些，道："虽然匪夷所思，却也不得不防啊。此事早有前车之鉴。当年，要不是葛逻禄、白服突厥、沙陀三个部落与吐蕃结盟，北庭也不至于沦落在吐蕃手里，现在的西域也不至于是这样的形势。"

原来，在大唐贞元五年（公元789年）冬天，吐蕃军队以葛逻禄、白服突厥作为向导，联合大举进攻北庭。回纥大相颉干迦斯率军由漠北西进，援救北庭。回纥军队与吐蕃军队在横口遭遇，回纥大败，恰好这时颉干迦斯得到了奉诚可汗被暗杀的消息，于是在贞元六年（公元790年）6月撤军返回漠北。随后北庭失陷。同年秋天，颉干迦斯在处理完漠北事务之后，又率领五、六万军队匆匆踏上了西征的道路，谋求夺回北庭。但是回纥军队又大败于吐蕃，士卒死亡大半，无功而返。与吐蕃联合攻取北庭之后，葛逻禄乘胜取回纥之浮图川，致使回纥上下震恐，将所有西北部落都迁至牙帐之南以避兵祸。

（注：以上来自恶魔读书者的《长河落日圆--安史之乱后唐朝在西域的经营》。）

想到这些，帐中诸人默默无语，心中不由得又起了三分担心。

古同思看了一眼一旁的阿库页，又道："胡咄葛部如果一心以为可汗偏袒咄罗勿部，气急败坏之下，确实难保他们不会作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来。"

诸人都明白古同思话中所指。原来阿库页的母亲便出身自咄罗勿部，细说起来，咄罗勿部现任的族长还算是阿库页的表舅。人人均知怀信可汗无子，百年之后必然是传位于阿库页，那时阿库页便是漠北草原上的统治者，回纥的可汗。如果想到这层，那胡咄葛部所认为的王庭偏袒咄罗勿部，也就并非空穴来风了。

怀信可汗叹了口气："我一直希望维持草原上的和平和安宁，各部族无论远近，都是我回纥的一支，又怎么会厚此薄彼呢？如果胡咄葛部真的这样认为，也实在是辜负了素日里王庭待他们的好处了。"

阿库页粗声粗气地道："那是他们不识好歹，不感念可汗的恩德，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说？不如派兵将那胡咄葛部的族长抓来，好好教训一顿。"

怀信可汗道："抓胡咄葛部的族长，这还是小事，胡咄葛部和咄罗勿部的冲突，也不难解决。只是如果吐蕃铁骑东来，这却需要大家从长计议。今天我召各位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加佑沉吟道："看来还是需要有人去两部走一遭，了解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古同思也道："也要带些兵马去，如果真的吐蕃东来，也能即时做些准备。"

怀信可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考虑。但不知派谁去合适呢？"

阿库页越众而出："阿库页愿向可汗请命，带兵去平息这次的胡咄葛部之乱。"

古同思摇了摇头："王子虽然英勇神武，这次却不适合去。胡咄葛部本就疑心王庭偏袒咄罗勿部。要是王子这次带兵前去，岂不更是让人疑心吗？只怕调停不行，还倒再惹出风波来。"

怀信可汗也道："大相所说有理。却不知依大家所见，应该派谁去合适呢？"

古同思道："此次所去率兵的这个人，首先要身分尊贵，说出话来能全权代表可汗，让胡咄葛部和咄罗勿部都知道可汗是真心诚意想帮助二部调停争端。其次要擅于带兵打仗，如果胡咄葛部真的引了吐蕃东来，能率兵迎击。"

诸人都暗暗点头，觉得加佑所说甚是有理。随后，众人不约而同，都将目光投注到朵丽公主身上。

怀信可汗看出众人意向所指，也望了望朵丽公主，问道："朵丽，你看如何呢？"

朵丽公主上前一步，道："女儿愿意领兵去胡咄葛部。"

古同思赞道："公主愿意去，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公主的名声，传遍草原，人人都知道公主是可汗的掌上明珠。而且公主刀法精熟，在我漠北草原上也难逢敌手。"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最后议定由朵丽公主带领五千骑兵前去胡咄葛部，大相古同思随军辅佐，另有几名将军一同前往。回纥骑兵一向以速度取胜，既然商议已定，便定下三日后启程。

诸人出了可汗的牙帐，各自去进行准备。朵丽公主既然是领兵的主帅，当然更是忙碌，一时间又要察看战马军械情况，又要安排如何挑选出征的兵士，直忙到月上中天，才有闲暇回到自己的帐中歇息。

容若却还没睡，见朵丽公主回来，唇焦舌燥，额上还有微微的汗珠，便知道她这一晚都没来得及歇上一歇，也没喝上一口水。一面忙着给她倒了碗奶茶，一面问道："我听见外面马匹嘶喊，脚步纷乱，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朵丽将碗中的奶茶一饮而尽，道："容若，后日我便要领兵出征了，去往胡咄葛部。"

容若一怔："这又是怎么回事？胡咄葛难道不是回纥的一个氏族吗？怎么倒要向那里发兵？"

朵丽便将刚才在可汗的牙帐中所讨论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容若听。

容若闻言，微蹙双眉："这两个部族之间的纠纷事小，引来吐蕃大军事大。只怕漠北草原这下子不得安宁了。"

朵丽叹道："谁说不是呢？我们草原上的人民热爱和平，可是来了恶狼我们也不怕。只是我这下子就要忙起来了，明日也不能陪你一起去找去往西域的商队了。不过容若你放心，我会让比度陪你一同去的，草原上往来的商队他没有不熟悉的，一定会送你去西域。"

容若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打算去西域了。如果公主同意，我想和公主一起去胡咄葛部。"

朵丽讶然地望着她："容若，你不必如此。你只是我回纥的客人，不需要为我们回纥冒这样大的危险。如果你现在还不想离开回纥，那便在王庭等我回来也好。"

容若微微一笑："公主不必为我担心，我相信自己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朵丽凝视她一会儿，唇边慢慢绽出一丝笑容："那好，你和我一同前去。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