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兵气销为日月光（3）

朵丽见容若居然和这位胡咄葛族长攀上了交情, 心中大是惊异。不过却知道这对自己此次之行甚是有益，因此也没多问，便跟着一同去了。

进了帐篷, 加吉额多再次向容若问道："武姑娘, 你为何来到回纥呢？可有加吉额多能效力之处？"

容若点头道："正要麻烦族长。不过在这之前, 我要先向族长介绍一个人。"伸手拉过身后的朵丽："这位是怀信可汗的女儿, 朵丽公主。不知族长可否知道她？"

加吉额多一惊, 他身为胡咄葛族族长，自然知道以弯刀骑术名满漠北草原的朵丽公主，却没想到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容貌娇艳的少女。

不过也只是一怔的功夫, 他便恢复常态，点了点头, 道："原来是公主。加吉额多给公主见礼了。"说着便按照回纥礼节施了一礼。

朵丽公主还礼道："朵丽来到贵族所在之地, 却没去先见过族长, 倒是朵丽失礼了。"

回纥由九大姓氏部族组成，胡咄葛族、咄罗勿族都是其中之一, 这等氏族的族长在自己族里便如土皇帝一般，即使朵丽身为回纥公主，却也不敢怠慢。

容若向加吉额多问道："族长，近日可有吐蕃的动向？"

加吉额多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答道："这倒是没听说。之前我得到的消息是, 吐蕃在大唐剑南西川道吃了大亏, 损兵折将, 他们的大相论莽热也因此受到赤松德赞的惩罚, 没有其他人可以领兵。而且听说因为这个, 赤松德赞也气急攻心，病入垂危, 吐蕃因此一时无暇东顾。"

闻听加吉额多此言，容若本该是松了一口气，可她却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朵丽公主，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容若又问道："贵族和咄罗勿族比邻而居，最近可有纷争？"

加吉额多更是惊讶："自从去年我们与咄罗勿族议定以河为界之后，再没有出现什么冲突。武姑娘你为何问起此事？"

容若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更是疑惑。

朵丽抢着问道："族长你近期可曾见过咄罗勿族的族长？"

加吉额多望着她，思忖片刻，才点点头："我与咄罗勿族族长已经结为忘年之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相约见面。有什么消息，也会互通有无。"

他看了看容若，又看了看朵丽，道："我却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主。"

朵丽道："族长请说。"

加吉额多慢慢地道："我听咄罗勿族族长言道，王庭对我们两族不满，认为我们不服王化，礼仪不恭，向王庭和可汗进献的礼品不丰，因此出兵征伐我们两族，要求我们献出族中最好的牛羊兽皮和美女。敢问公主，可有此事？"

朵丽和容若齐齐地一怔。

朵丽怒道："简直是一派胡言，难道你以为王庭会做出这样的事？"

加吉额多紧紧盯着她："可是，我得到确切消息，王庭派来的骑兵离这里只有不到三天的行程了。这个，公主又作何解释？"

眼见两个人之间气氛变得紧张，容若连忙道："王庭确实派来了兵马，领兵的正是朵丽公主。只不过这其中却别有原因。"

加吉额多对容若就客气多了，道："哦？愿闻其详。"

"王庭得到咄罗勿族族长的快报，说胡咄葛族和咄罗勿族因为争夺水草土地，又起纷争，而胡咄葛族认为王庭一向待他们不公，因此转而投向吐蕃，引来吐蕃大军东来。为了保全漠北草原的和平宁静，因此可汗才派公主来到此地，调查个清楚明白。"

加吉额多闻言，脸上神情又惊又怒，大声道："咄罗勿族长怎会如此说？我不相信！"

容若道："族长，我知道你与咄罗勿族长已经结为朋友，因此很难相信我们的话。可是你看，公主没带一兵一卒，只是和我二人来到这里，已足可以见到公主不愿回纥内部再起纷争，希望了解事实、化解恩怨的诚意。"

加吉额多听了容若这话，慢慢平静下来，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既然武姑娘你如此说，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呢？可是两族之间再起纷争的事确系子虚乌有，更勿论引吐蕃大军东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容若，又道："加吉额多虽然曾经在吐蕃多年，可是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又怎么会再做出让父母祖先痛心疾首的事来呢？"

容若本来因为加吉额多曾经是达朗玛的养子一事，心中多少对他有几分疑心，可是此时见他说得诚挚无比，又不得不信。虽然如此，却仍脱口问道："族长所言句句当真？你果然对咄罗勿族长密报的事毫不知情？"

加吉额多脸上勃然变色，一字一字地道："加吉额多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以前做事也有不够光明磊落之处，但却从来未曾说过一句谎话虚言。今日加吉额多所说的如有半点虚言，真主安拉在上，可以雷电霹雳加诸加吉额多身上，教我粉身碎骨，灵魂也不得往生。"

容若中知道回纥人笃信真主安拉，加吉额多所发的誓言实在是重的不能再重。她回头看向朵丽公主。

朵丽正凝视着加吉额多。她缓缓地道："我相信族长的话。这样的草原男儿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

容若长长吁出一口气。

加吉额多看向朵丽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朵丽是此次回纥骑兵的统帅，她这句话便化解了胡咄葛族要和王庭对抗的危机，对于身为胡咄葛族长的加吉额多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可是更让他感激的却是朵丽的一句"相信"。他心中顿起知己之感。

容若皱眉道："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只是咄罗勿族长想挑拨胡咄葛族和王庭之间的关系，希望再起战争，因此在两边分别都说了谎话？"

加吉额多叹道："我和胡咄葛族长是朋友，他并非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只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容若道："那就更是奇怪了。难道他只是想让回纥的骑兵来这里兜一圈？却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朵丽也一直在低头寻思，听到容若这句话，浑身一震，转身急步便要往外面走。

容若一怔，只来得及匆匆向加吉额多点头示意，便紧紧跟在朵身后，一同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公主，怎么了？"

朵丽脚步不停，快步向马圈走去，一面沉声答道："容若你说的没错，就是有人希望回纥的骑兵来这里兜一圈。确切地说，是希望我离开王庭，来这里兜一圈。"

容若顿时醒悟，可是心中却涌起不敢置信的感觉。

两个少女找到了自己的马，飞身上马，向来的方向奔驰而去。所幸她们所骑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们已经回到了回纥骑兵的营地。

朵丽不顾连夜赶路的疲乏，命令当班的军士立即吹起号角，召集诸将。诸将都到齐后，朵丽也不多加解释，直接便命令大军整装启程，目的地却不是胡咄葛族的所在地，而是王庭。

诸将完全摸不到头脑，不明白怎么还没到胡咄葛族，便又要掉头回王庭。可是看到公主面如严霜，却谁都不敢出言发问，各自领命下去整顿兵马。

只有大相古同思，因为资格够老，在散帐后私下里向朵丽询问。

朵丽只是道："王庭有变。我们只有速速赶回王庭，才有可能制止一场大变故。"

古同思闻言，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再问，也忙回自己的帐篷去做准备。

好不容易用了半日，将兵马整顿好，五千回纥铁骑转而开拔回王庭。

一路上，朵丽忧心忡忡，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王庭，惟恐自己赶回去迟了一步，将成终身之憾。可是却又不能丢下五千大军不管，独骑回转，王庭如果有事发生，这五千铁骑便是扭转乾坤的重要利器。

朵丽的忧虑，容若一直看在眼里。

这一晚大军安营扎寨之后，朵丽在帐中辗转难眠。

容若忍不住出言安慰她道："情形也不一定像公主想得那么糟糕。难道他还敢真的动可汗吗？他毕竟是可汗的亲侄子，可汗可是一向待他如亲子一般。"

朵丽翻了一个身，叹道："容若，你没有生在帝王之家，不知道为了那个最高的位子，人可以丢掉良心廉耻信义于不顾，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弑父弑母弑兄弑弟的都屡见不鲜，又何况一个叔父？这种事，我从小听得见得多了。"

容若想起自己在长安所闻所见的大唐皇室中的恩怨，确如朵丽所说的一般，只得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