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兵气销为日月光(2)
素也阿婆带着朵丽和容若走到阿布老爹身边坐下。
阿布老爹举起手里的酒袋, 笑道:"姑娘们,你们能喝酒吗?"
朵丽也笑道:"草原上的女儿,还有不能喝酒的吗?"抱起酒袋便痛饮了几口。
阿布老爹翘起大指, 赞道:"好。"又指了指容若, 问朵丽道:"你妹子能喝酒吗?"
朵丽将酒袋递给容若, 容若也喝了几口。
阿布老爹哈哈大笑道:"好, 好, 果然都是咱们草原上的好女儿。"
阿布老爹又取出刀,在烤羊上切了几大块,递给朵丽和容若。容若一尝, 果然是又香又嫩,别有风味。
一边喝酒吃肉, 一边闲聊着, 朵丽忍不住问阿布老爹道:"老爹, 怎么你家中大多数都是妇女和幼儿,没怎么见到青年男子呢?"
提起这个话题, 阿布老爹一直开朗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他放下手中的酒袋,长叹了一声:"咱们胡咄葛部族的青年男子,这两天都被族长征召去了,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朵丽心中一动,忙给阿布老爹敬酒, 喝了几口, 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老爹, 你们沿河这片地方水草如此丰美, 胡咄葛和咄罗勿两个部族又都在这一片土地上生活, 难道不会有什么纷争吗?"
阿布老爹笑道:"以前倒是有过,不过这一两年就没有啦。咱们的族长啊, 和咄罗勿的族长磋商了几日,最后约定以河为界,河的北岸由咄罗勿族所有,河的南岸由咱们胡咄葛族自由放牧。自从这约定之后,还没怎么发生过纠纷。"
朵丽道:"这倒是省了大家好大的麻烦呢。"
阿布老爹又喝了一口酒,道:"话说刚立好这个约定的时候,咱们族内也还有不服气的呐,说以前不过是谁愿意赶着羊群起大早,谁就可以去最好的水草地,这么约定了又算什么?白白放着地方给人家。倒是族长叹道,这样争来抢去,又何时是个头儿?你抢河北面的地,人家也可以抢咱们河南边的地,两族都依河而居,靠这块地吃饭的,都是回纥人,又常有通婚联姻,就如一家人一般,就为了争一日的放牧,时有流血争执,不是让人笑话吗?听了族长的话,大家才罢休。日久天长,慢慢看下来,大家才知道族长所说的真的有道理。"
朵丽点了点头:"贵族的这位族长,到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不光考虑的周到,还真能震得住大家,让大家都听他的话。"
阿布老爹哈哈一笑,道:"说来倒也真让人服气。其实这位族长并不是一直长在咱们这里的,他是前任族长的幼子,自幼和家人失散,两年前才回到咱草原上来。可是回来之后,就帮着前任族长做了几件大事,所以去年前任族长去世的时候,留下话立他为新的族长,大家也都服气。这位新族长年纪也轻,就是可惜……"
阿布老爹话未说完,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背后议论族长,并不怎么合适,所以不再说下去,只是拿起酒袋喝酒,又割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朵丽也并没在意,阿布老爹的话让她心中更是疑惑。她想了想,才又问道:"现在既然没有了纷争,咱们胡咄葛族和咄罗勿族的来往就更多了吧?"
阿布老爹捋了捋胡子,道:"那是当然。"伸手一指:"你看我这三儿媳妇,就是咄罗勿族的闺女。今年年初上才嫁过来的。要不是老三也被族长征去了,这两天本来是要陪着他媳妇一起回娘家的。"
朵丽看了看阿布老爹的三儿媳,那个圆圆脸、面颊红润的少妇正在冲着她微笑,看起来一脸的幸福平和。
朵丽望了容若一样,两个少女交换了一下眼色。照阿布老爹的说法来看,胡咄葛和咄罗勿两族平安无事,相处甚好,可是有关两族纷争、进而引吐蕃大军东来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呢?两人心中不由得存了好大一个疑团。
正在这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篝火旁的众人都转过头去观望。一个宏亮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爹,爹。"
阿布老爹"咦"了一声:"老三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跟着族长吗?"
一个青年已经骑马奔过来,跳下马,叫道:"爹,娘,你们在这里啊。怎么这么热闹?难道你们已经知道族长要来?"
"族长要来?"阿布老爹连忙拉住他问:"族长为什么要到咱家这儿来?"
"是啊,族长要沿着咱们胡咄葛族的领地转一圈,今儿晚上恰好走到附近。我就跟族长说咱们家就在这里,请族长来歇息一晚上。族长答应了,派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说否则不请自到,也太无礼了。"
"哎呀,族长来可是大件事,咱们也没准备什么。"
"那你们怎么架起篝火,还烤羊了?我还以为爹你已经知道今晚族长要来的事了。"
"这不是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葛萨族姑娘嘛。"
阿布老爹的三儿子看了看一旁的朵丽和容若,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对阿布老爹说:"族长还再三嘱咐我不要兴师动众,依我看,这样也就可以了。幸好族长这次出来带的人也不多。"
正说着,便听到远处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老三道:"这应该就是族长来了。"
阿布老爹忙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招呼素也老妈和家里的人一起迎接族长。出于礼貌,朵丽和容若也一同站起身来。
不多时,果然看到一行七、八匹马奔驰而来,在近前纷纷下马。
阿布老爹迎上前去,按照礼节施礼问候。那一行人之中的一个,伸手挽起阿布老爹,笑声粗豪:"老爹,我们这么晚来打扰您,您不怪我们才好。"
阿布老爹连声说:"您说得哪里话来?我们请都请不到的呢。快,快,快这边坐。"
一回身,阿布老爹又似想起什么,向族长介绍朵丽和容若:"这两位姑娘是葛萨族人,去探亲,路过咱们这里,因此请来作客。"
朵丽和容若依照礼节,向族长施礼。
草原人家时时招待陌生的客人,家家如此,人人如此,所以这位族长也不以为异。容若正站在背着火光的地方,脸上也看不大清楚。朵丽站在前面,火光之下,容色明艳,那族长也不过多看了两眼,还了礼便罢。
朵丽见这位族长身材魁梧,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一张脸红里透黑,蓄着连鬓络腮的胡子,火光下看来,神情彪悍英敏,和刚才阿布老爹所说的精明能干的形象倒也匹配。
阿布老爹请族长坐下,又安排族长的随从们也都一一坐下。他亲自将酒袋奉给族长:"来,您尝一尝咱们家自酿的青稞酒。"
族长伸出左手,接过酒袋,喝了一大口,赞道:"老爹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哪。"
容若自从见了这族长,一直觉得此人好生面熟,似乎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一般。这时见他用左手去接阿布老爹的酒袋,回想起刚才自从见面后他的右臂一直没有伸出来动作,似乎活动不便,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顿时想起来他究竟是什么人了。
阿布老爹此时站起身来,去招呼儿媳再取些酒来,又去搬动火上的那只烤羊,将羊肉一片片切下来。
容若站起来,走到族长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南诏太和城中的故人,别来无恙?"
原来这位胡咄葛族的族长非是旁人,正是当日在太和城南诏皇宫中与李愬比武败北的加吉额多,他这一只右臂,还是伤在李愬剑下的。后来却是李愬向寻阁劝求情,寻阁劝才放过加吉额多,让他和李愬、容若一起离开的太和城。当时加吉额多便言道他实是回纥人,准备回漠北草原寻找自己的亲身父母。
此后一别数年,加吉额多又因际遇变化,当日的好勇斗狠都已慢慢淡去,神情中反而添了英敏内敛,所以容若一时也没有认出他来。
加吉额多本来见这个号称葛萨部的少女走近自己,以为要向自己敬酒,也未在意。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手中的酒袋一震,几乎翻倒倾洒出来。他连忙放下酒袋,借着火光细细打量身旁的这个少女。见她虽是回纥少女打扮,眉目间却分明是个汉人,再仔细看她的眉眼容貌,心中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加吉额多指着容若,脱口道:"你是武公子!可是,你明明是个女子!"
容若向他微微一笑。
加吉额多恍然大悟:"原来你真是个女子!"他站起身,向容若深深施了一礼:"当年多蒙姑娘指点,加吉额多一直感念于心。"
这时阿布老爹已经走回来,见到这样的情形,完全摸不到头脑,问道:"族长,您识得这位姑娘?"
加吉额多点了点头,叹道:"这位姑娘是我的大恩人。"
听闻这句话,阿布老爹对容若不由得刮目相看。
加吉额多忍不住问容若:"武姑娘为何来到这里?加吉额多能帮上姑娘什么忙,姑娘尽管吩咐。"
容若一直在阿布老爹面前装作不会说话,听加吉额多这样问她,却也不好直接回答,只得微微含笑不语。
加吉额多顿时醒悟,向阿布老爹道:"老爹,我想向您借一顶帐篷,与这位姑娘叙叙旧,不要别人来打扰。"
阿布老爹虽然不明白族长怎么和这位不会说话的姑娘叙旧,却也一口答应下来:"没有问题。我们本来也安排下了族长休息的帐篷,就在那边。"
加吉额多请容若与自己同行,容若转头看向朵丽公主,伸手一指。
加吉额多完全明白了容若的意思,道:"也请这位姑娘一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