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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瀚海阑干百丈冰(2)

朵丽悄悄看了看古同思, 又看了看容若,几个人都有些担忧,不知这会不会再次刺激到怀信可汗, 加重他刚有些好转的病情。

侍卫们将阿库页押了上来。昔日高高在上, 衣饰华贵的王子, 今日却头发蓬乱, 衣着狼狈, 双手被绑在身后。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桀骜不驯的神情,一进来便狠狠地瞪着帐中诸人。

侍卫们喝道:"跪下!"

阿库页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跪的意思。

侍卫们刚想伸脚去踢, 怀信可汗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怀信可汗打量了阿库页一阵, 见他这个样子, 心中如同刀搅一般, 叹息着道:"阿库页,你近来还好吗?"

阿库页没想到怀信可汗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责怪, 反而是问候他,不由得怔了怔,心中居然起了几分惭愧,凶恶的神情也不由得收了几分,低声道:"还好。"

怀信可汗又长叹了一声, 却只看着阿库页, 不言语。

阿库页大声道:"你要是想骂就骂我好了, 想杀就杀我, 阿库页绝不皱一皱眉。"

怀信可汗点了点头:"我只是想问问你,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待你如亲生儿子一般, 究竟又为了什么,你要置我于死地?"

阿库页垂下头,又猛然抬起来:"你是待我不薄,可你那不过是想让我给你做事而已。要不是我还有可利用之处,你怎么会对我那么好?"

怀信可汗一怔,好半天,嘴唇微微颤抖:"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阿库页别过脸去:"是!再说,你心里最宝贝的还不是你的女儿?你远把她看得比我重要得多!不,你把什么都看得比我重要得多!在大唐,你为了击鞠的事责骂我,当着众人的面完全不给我面子。在回回纥的路上,朵丽抽了我一鞭子,你还是护着她,还是责骂我。我是什么?我就像你养的一条狗一样,你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怀信可汗怔怔地看了他半晌,要好久好久,才低声道:"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你难道忘了,你八岁那年,得了重病,高烧不退,我把草原上最好的大夫统统找了来,都说你这个病治不好了,只有我,不肯放弃,守在你身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亲自给你擦身、冰敷,你才缓过来,捡回一条命。你十岁那年,跟着大人出去打猎,半夜走丢了,却遇到狼群,我带着人整夜都在找你,然后冲到狼群中把你抱出来,别人都以为我是活不成了,你却毫发无损。还有你十三岁的时候……"

怀信可汗说着说着,胸中一阵翻涌,咳嗽了几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随着怀信可汗的诉说,阿库页的头越来越低。可是也只是那么一会儿,他随即扬起头来:"好,你是对我不错,可是你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阿库页冷笑道:"你让别人都以为我是这个汗位的继承人,可是你又何时给过我实际的权力?连朵丽,她都可以独自率兵,我呢?你不过是给我一个虚的名头,吊着我而已。你要是不死,我怎么能当上可汗?你以为我没有本事吗?不够资格吗?回纥在我手中,一定会雄霸西域漠北!大唐又算得了什么?吐蕃,也不过是我要登上顶峰的踏脚板而已。可是你呢?你一味地妇人之仁,连对那个没什么实力的大唐都那么谦恭退让,置我们回纥于何地?"

朵丽见怀信可汗身形摇摇欲坠,连忙站起身,走到怀信可汗身旁,伸手去扶可汗。可汗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挣开,轻轻推开朵丽的手,望着阿库页,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我今天便和你完完全全说明白了吧。"

怀信可汗目光从牙帐中诸人的脸上一一扫视过去,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比的坚定:"联合大唐,共抗吐蕃,是回纥一直以来的立国策略。咱们回纥的人,曾经帮助大唐的太宗皇帝征讨天下,也曾经出兵帮助肃宗皇帝平定安史之乱,而大唐,与咱们通商,进行贸易交换。两国往来,一直是互惠互利的,从来不是哪一方吃了亏,向另一方屈服。咱们回纥以前的诸位可汗先人,愿意接受大唐的封号,那是真心实意的服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才能让咱们草原上的人过上好日子。"

怀信可汗又看了看阿库页:"而吐蕃,和大食一样,从来都是咱们的心腹之患。他们,想的一直是怎么掠夺西域,吞并咱们回纥。无论他们嘴上说得多么好听多么堂皇,但是他们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漠北草原并入吐蕃的版图。"

怀信可汗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继承汗位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可能我不是一个好可汗,不能将回纥的版图扩大再扩大,但是,对于草原上的人民,我问心无愧。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想让大家生活得更好更安定,而不是穷兵黩武,给草原上的人带来无穷的战乱兵荒。"

怀信可汗的声音不高,但是帐中鸦雀无声,只听得到他坚定的声音在帐中回响。

大相古同思带头伏在地上,带领帐中诸人高呼:"可汗圣明,可汗为回纥尽心尽力,天地可鉴。"

阿库页想冷笑两声,张了张嘴,却觉得脸上肌肉僵硬,似乎连笑声都发布出来。想讥讽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怀信可汗闭上眼睛,似乎再也不想看见眼前的一切。他对身边的人低声说:"扶我回帐吧。"

朵丽伸手想搀扶他,怀信可汗拍了拍朵丽的手:"你在这里,好好招呼两位族长。"

朵丽看了看地上的阿库页,问道:"那……他怎么办?"

怀信可汗挥了挥手,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再发一言,由身边的侍卫搀扶着出牙帐去了。

帐中一片静谧。刚才怀信可汗和阿库页一番对话,将之前被朵丽和古同思隐瞒下来的阿库页出走王庭的真相揭露开来,人人都噤若寒蝉。

古同思知道此时只有自己能在朵丽面前发表些意见,低声问道:"依公主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朵丽看了阿库页一阵,命令一旁的侍卫:"把绑他的绳子砍断,再给他一柄刀。"

那侍卫应了一声,上前"刷刷"两下,砍断了捆绑阿库页的绳子,又将刀扔在他的面前。

朵丽冷冷地道:"拾起刀来,像一个回纥的汉子那样,堂堂正正地和我决斗。如果你赢了,你可以杀了我,然后毫发无伤地走出这里。"

阿库页拾起面前的刀,望了望刀,又望了望朵丽,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哐啷"一声将刀扔在地上,大声地道:"你用不着如此惺惺作态。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你愿意杀就杀吧。"

朵丽冷笑一声:"原来你的胆子就这样而已,连和我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都不敢。"

阿库页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古同思叹了一声,又问道:"既然他不肯决斗,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朵丽轻蔑地看了阿库页一样,道:"他不仁,我们也不能不义。我不会这样杀他,但是也不能放了他,回纥的列祖列宗都不能允许。将他流放到天山以北吧,终身不许再回王庭。"

古同思应了一声,示意侍卫们将阿库页带下去。

阿库页没料到自己居然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实在是意外之喜。可是想到天山以北终年的苦寒之地,又不禁微微颤抖。

朵丽向加吉额多和迪拉苦笑了一下:"让两位族长见笑了。"

加吉额多连忙道:"可汗光风霁月,公主胸怀宽广,我们实在是钦佩不已。"

朵丽长叹了一声。

加吉额多又道:"公主已经尽力了,不必再多感怀。再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都难免出些不肖的后人,更何况王家呢?公主还是该看开些。"

朵丽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感激。

诸人又再说了会儿话,朵丽传命下去,杀羊宰牛款待两部族长和随从的族人。

按照回纥传统,晚宴在帐外举行,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又有安排下的回纥少女们载歌载舞,欢迎远道来的贵客。虽然大家都强颜欢笑,可是经历了白天的那一场风波,又有几人能喝得下酒吃得下肉看得下歌舞?所以不过是喧闹了一阵,便草草结束。加吉额多和迪加一行被安排在迎客的帐篷中休息。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漠北草原装饰得银装素裹。因为早早就做了准备,牧人们已经为牛羊马匹准备了充足的干草,此时只需要在帐篷中暖暖地过冬就可以了。

容若走出帐篷,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望着远处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山峦起伏,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

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和李愬走在长安城的街头,街上空无一人,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今年,她在回纥的王庭迎来了第一场雪,遥望四野,只觉得天地无限宽广。在长安之外,在宫墙之外,果然别有一番开阔天地。

容若笑了笑,抬步向牙帐走去。

远远地,牙帐之前的守卫便向容若躬身施礼,容若点了点头示意,问道:"公主可在帐内?"

守卫恭恭敬敬地回答:"公主不在。"

"哦?"容若有两分诧异。这时节,朵丽公主不在牙帐中,又能在哪里呢?

"那你们可知道,公主去了哪里?"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道:"公主……大概是去找胡咄葛部族长了吧。"

容若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她便又向加吉额多所住的帐篷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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