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瀚海阑干百丈冰（3）

本来, 加吉额多和迪拉一行在完成了将阿库页送回王庭的事后，也该回转各自部族了。因为朵丽公主的盛情挽留，加吉额多和迪拉也就又多住了一些日子。眼看着年底就要到了, 今年因为王庭有些变故, 怀信可汗心情低落, 朵丽和古同思都想着大大地热闹一次, 让怀信可汗开心, 因此打算邀请各部族长都来王庭相聚。也因为这个原因，加吉额多和迪拉也就打算等过完了新年再离去。

还没有走到加吉额多的营帐，容若就听得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容若挑了一挑眉, 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在这里动刀动剑，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

等走到加吉额多营帐前, 容若才知道, 原来是朵丽公主和加吉额多正在比武较量。

营帐前的一大片空地上的积雪, 此时已经清扫干净，一旁站着的侍卫们手中捧着二人的风氅。朵丽公主掌中的弯刀映着雪色, 寒光闪闪。加吉额多用的还是当年容若在南诏皇宫中所见过的长刀，但是与当年不同，现在的加吉额多只能左手持刀，刀法路数也不是当年的勇猛激进，而是更多了三分沉稳持重之意。

朵丽公主一声娇叱, 身形欺上前去, 弯刀如漫天飞雪, 飘洒轻扬, 向加吉额多当头罩下来。加吉额多身形不动如山, 长刀划了一个圆圈，仿佛在周身形成一张刀网, 将点点雪花拦在网的外面。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不绝于耳的脆响，加吉额多倒退了三步，朵丽公主也凌空一个翻身，落回原地。

"好，"容若笑着叫了一声，鼓掌称赞。

朵丽公主回过头来："容若，你也来了。怎么？你要不要也试试？"

容若摇了摇头："见过了公主的身手，也见过了族长的身手，我又何必现拙呢？"

朵丽公主一边披上风氅，一边笑道："你还客气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本领。"

加吉额多也将手中的长刀交给侍卫，笑道："说起这些，我还要感激武姑娘呢。若不是当年武姑娘一番金玉良言，加吉额多当日在南诏时便已心灰意冷，此生再也不想动武了。"

"哦？这又是什么故事？我倒是想听听。"

加吉额多转向朵丽："我在南诏太和城时，不自量力，因和李愬公子比武而废了这一条胳膊。"

加吉额多说着，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朵丽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眼神中又是专注又是怜惜。容若见了朵丽这样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动。

加吉额多继续道："这原是我咎由自取，完全怪不得李公子。后来还是李公子为我求情，南诏王子寻阁劝才放过我，说起来我还要感激李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朵丽点了点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因为这条胳膊废了，想着全身的武艺再也不能施展，不免心灰意冷。可是武姑娘却言道，如果一个人有恒心有毅力，那么即使两条胳膊都废了，用嘴叼着兵刃，也能一样的快，世上双手俱全的人何止万千，可是能用好刀剑的又有几人？就是武姑娘这一席话，点醒了我，才痛下决心苦练左手刀法的。"

朵丽看向容若："原来多亏了你，要不我今日还领略不到族长的刀法呢。如此说来，还要多谢谢你。"

容若俏皮地一笑："谢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谢我？"

这句话本来甚好回答，可是看见容若眸中的狡黠神色，一向落落大方的朵丽不由得俏脸一红，再也回答不出来。

她低下头转过身去："我在牙帐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然后急匆匆地便走了。

容若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加吉额多，却见他正在擦拭自己的那柄长刀，完全没有体会到刚才两个少女所说的话有什么含义。

加吉额多擦了擦刀，向容若道："武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容若笑道："本来是没什么事，不过现在却有了。"

"那请武姑娘进帐说话吧。"

两个人走进帐篷，席地坐下，加吉额多又命人送来奶茶。在天寒地冻之际，喝一碗热乎乎的奶茶，不啻于是一种享受。

加吉额多道："武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如果有加吉额多能够效劳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容若失笑道："哪里有那么严重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怎么看朵丽公主？"

加吉额多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道："公主是女中豪杰，武艺高强，威名赫赫，在草原上是早已闻名的。"

容若道："还有呢？"

"公主聪敏能干，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大臣诸将也是交口称赞。"

"还有呢？"

"这……公主性情开朗爽快，心胸也宽和。"

"还有呢？"

加吉额多无奈地道："恕加吉额多实在想不出来了。请武姑娘提示。"

容若笑道："公主的美丽如同草原上的太阳，公主的温柔也如草原上的月光。"

加吉额多恍然大悟，点头道："是，武姑娘你说得对。"

容若更是忍不住笑，笑过之后，正色道："公主身上既然处处是优点，你难道不仰慕吗？"

加吉额多道："我们胡咄葛部人都仰慕公主，将公主奉为我们的女神。"

容若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你们胡咄葛部，而是你，你，加吉额多，心中可仰慕公主？"

加吉额多要好好思量一下，才明白容若话中的含义。

他不由得跳了起来："武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若含笑注视着他。

加吉额多定了定神，才道："公主是可汗的爱女，回纥的骄傲，我怎么敢有不敬之心？"

"男女相悦，怎么是不敬了？我只问你，你的心意如何？"

加吉额多眼中一片迷惘，怔怔地道："公主是回纥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我当然……啊，不，我的一条臂膀已经废了，四肢不全，怎么能亵渎公主？"

容若还没答话，只见帐篷的帘子一挑，朵丽公主一阵风似的冲进帐中，大声道："少了一条臂膀又怎么样？雄鹰就是雄鹰，只有一只翅膀也可以在草原上飞翔。容若早就说过了，有手有脚的人那么多，但是又有几个能称得上是英雄？"

加吉额多望着她，目中神色百感交集，胸中的千言万语却完全说不出来。

朵丽公主回望过去，俏脸刚才因为激动而飞起的红云还未散去，眼波盈盈，娇艳欲滴。

容若知道，这帐中再没有自己的事了，便悄悄站起身，向帐外走去。

容若正走着，迎面碰上回纥大相古同思。

古同思招呼一声："武姑娘，可见到公主了？"

容若点了点头："刚刚见过。"

"我正要去找公主。"

古同思刚要抬步往那个方向走，容若却伸手拦住了他，微笑道："大相难道不能等一等吗？"

古同思讶异地道："怎么？公主正忙着？"

"胡咄葛部族长也在那边。"

古同思"啊"了一声，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微笑起来。那完全是慈祥的长辈看到小辈们美满幸福的那一种欣慰的微笑。

"那我就不现在打扰公主了。"古同思看了看容若："我可以和武姑娘说几句话吗？"

"愿听大相教导。"

容若和古同思并肩走着。

古同思叹息着道："今年这一年，真是回纥不平静的一年。希望明年回纥能有个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年景。"

容若默默地点了点头。

"公主也确实不容易，要不是有她，现在的王庭、现在的回纥还不一定乱成什么样子呢。可汗现在心灰意冷，几次叫我去商议，都流露出退位的打算。其实凭着公主的才能，做可汗也是众望所归。可是回纥历史上却从来没出现过女可汗，这倒也是一件难事。"

容若望了望他，忍不住道："大相今天和我说这些，难道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古同思点了点头："是啊，我和副相、还有最亲贵的几位大臣已经私下商量过了，等到过年时回纥九族族长都来到王庭，大家便一起讨论这件事。"

"诸位都是元老重臣，见识非同寻常的，可有什么建议？"

"我们首先当然是希望拥立公主成为回纥第一位女性可汗。不过如果诸位族长们不赞成的话，我们就打算提议，让公主成亲后召的夫婿入赘药罗葛部，继承药罗葛的姓氏，成为新任回纥可汗。"

容若一怔："这，行得通吗？"

古同思哈哈大笑："有什么行不通的？其实怀信可汗本来也不是姓药罗葛的，是因为奉诚可汗死后没有后裔，大家才拥立怀信可汗即位，改姓药罗葛。公主的夫婿，已经是半个药罗葛部的人了，不是比当年的怀信可汗还更有资历吗？"

容若倒也听说过怀信可汗即位的典故，想想古同思所言也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想了一想，她又问道："那对于朵丽公主的夫婿，诸位大臣们难道也有安排吗？"

古同思摇了摇头："咱们回纥一向风气自由开放，男女只要两情相悦，便可以定下终身，甚至都不怎么需要父母之命。我们都希望公主能找到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当然，我们也相信以公主的心智眼光，所挑选的人必然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男儿。"

他望了望容若，意味深长地道："现在，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

容若放下心来，笑道："是，大相您说得对。"

两个人正在说话间，突然听到一阵号角声响，声音奇特，与平日所听到的似有不同。

古同思一皱眉："这是有要事要禀报的紧急号角。我们速去牙帐。"

当古同思和容若走进牙帐的时候，大臣诸将们已经到了不少，朵丽公主和加吉额多也随后赶来了。

朵丽公主升坐牙帐，命那传递消息的人进帐来。

那人走进牙帐，只见他眉毛胡须上都结着冰花，周身却似在冒着白气一般，大家都知道他是从远处纵马兼程而来的，因此才累得浑身汗流。

朵丽公主问道："是什么事？这么紧急？"

那人跪在地上，道："启禀公主，这是大唐长安传来的消息。大唐的太子殿下突然患了中风之症，不能言语。这也令大唐的皇帝陛下心中忧急，一病不起，病势十分沉重。"

朵丽望了容若一眼，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是九月间的事。"

大唐和回纥王庭相距数千里，九月在长安发生的事，消息辗转传到回纥王庭，已经是接近年底了。

帐中诸人的目光此时都聚集在容若身上。

容若神情还十分镇定，只是向朵丽道："公主，我立刻就要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