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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莫听穿林打叶声(1)

容若望着街道上的人群, 道:"这些天长安城里真是热闹得很,九仙门外总是挤满了向皇上山呼万岁的人。"

李纬道:"也难怪。这几天,朝廷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先是大赦, 取消宫市和五坊, 然后又下诏罢停了盐铁诸使的每月进献。三月初一的时候, 又将后宫的宫娥彩女遣出三百人。长安的百姓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呢?"

"我听说昨日连文武百官都齐聚九仙门外, 是因为皇上又下旨追诏前几年遭贬的陆贽、郑余庆、韩皋、尹杭、阳城等人赴京。"

李纬点了点头:"十几年了,先帝对忤旨谴逐者,从来都是不予赦免的, 朝中诸人,未免有兔死狐悲, 唇亡齿寒之叹。现在对这些旧臣召回, 自然百官们也忍不住欢欣鼓舞了。只可惜, 其中最著名的两位,陆贽和阳城, 据传言都已经死在了贬所,进不了长安了。"

容若也不由轻叹一声,又问道:"今日这又是怎么?又有什么旨意传下来吗?"

"今天传出的旨意是,诏出后宫宫娥并教坊官妓六百人。你看这么多人涌向宫门,很多都是宫女们的亲眷, 要去接回自家的女儿, 自然欣悦不已了。"

容若很有些感慨:"'白头宫女在, 犹坐说玄宗。'那些女子, 终其一生留在宫里, 也未必能见到皇上一面。能早些放出宫来,让家里人接去, 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安幸福地过一生,也算是一件大德行。"

容若望了望李纬:"这些究竟是皇上的旨意,还是王叔文的意思?"

李纬微微一笑:"你说呢?现在父皇的旨意和王叔文的意思,又有什么差别?在宫里面,除了牛昭容和父皇一直以来的近身内侍李忠言外,其他人几乎都见不到父皇的面。宫外的人,也只有王叔文和王伾等少数几个人可以得到允许进宫见驾。王叔文现在已经是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了,独揽制诰大权,他说是父皇的意思,自然就是父皇的意思。"

"可是,皇上他……"

"有传言说,父皇不仅不能言语,而且已经神智不清。"

容若"啊"了一声,问道:"你不担心皇上吗?"

李纬表情淡然:"尽人事,听天命,现在也就只能如此了。父皇的安危,倒是并不用十分担心,有人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然要好好照顾父皇才是。"

容若听李纬语气之中,似乎对王叔文颇为不以为然,不由得微怔:"即使这些都是王叔文以皇上的名义发布的诰令,却也是在为百姓和百官做好事,难道这其中还另有隐情不成?"

李纬看了看她:"前面就是王叔文府第所在之处,咱们不妨过去转上一转。"

王叔文的府第,容若上次为了琳琅的事,自然是来过的。可今日所见的情形,却与上次完全不同。

李纬和容若刚一进入王府所在的坊间,便看到路边站着数不清的人,看衣着打扮,倒也都是些读书人。奇就奇在这些人中人人手中握着一沓文纸之类的,见到有人骑马过来,一窝蜂似地涌上来,在李纬和容若脸上细细打量之后,激动的神情又都转为失望。有涌在前面的人,向后面还在往这里涌过来的人高喊:"大家退回去吧,不是王大人。"顿时响起一片叹息声,围着的众人各自退了回去。

容若指了指眼前的情景,望向李纬,神情甚是不解。

李纬微微一笑,却引着容若来到一家酒馆前,下了马,将马拴在门前的马桩上,二人便进了酒馆的门。

只见这酒馆里也坐了不少人,人人也都是手持写满了文字的纸,伸着头往外面看去。

店小二迎上来,还没等说什么,李纬已经递过去一锭银子。

那店小二见来的这二人衣饰高贵,容貌俊美,心里已经存了三分敬畏之意,又见他们出手豪阔,更是满脸堆上笑来:"这两位公子、姑娘,里边请,我们有给贵客留的好位子。"说着,便将二人带到临窗的一张桌子前:"公子和姑娘,请坐,请坐,想要点儿什么?"

李纬随意地道:"你看着随便上吧。"

店小二答应一声,便自去了。

容若这才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他们拿的又是什么?"

李纬沉吟一下,才道:"容若,你可知道?本朝的风气是以诗文入仕。"

容若点了点头:"这我倒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本朝吟诗作文盛行,出了不少大诗人大文豪。"

"嗯,这一点啊,对那些即将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来说更是必经之路,一旦他们的诗文得到某位有名重臣或主试官的赏识,日后的官运亨通就不在话下了。"

听李纬如此说,容若似乎又有几分明白了,手向窗外指了指:"难道这些人都是来送诗文,想博得王叔文赏识的?"

李纬道:"正是。王叔文出身寒微,他当了翰林院学士后,起用新人是出了名的。所以这些要参加科举的士子,或者品阶低微的官员,便都拿着自己的诗文来找他,希望得到他的赏识。"

容若微皱眉头,看着窗外这些手拿诗文翘首以待的人,心中不由得大是不以为然。

这时,那店小二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一边向桌上放了一壶酒,三碟小菜,以及杯箸等物,一边陪笑道:"咱们这里店小,也没什么好吃的,二位就凑合凑合吧。"

李纬道:"无妨。"

容若放到桌上一块银子,向店小二道:"店家,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这钱是给你打酒喝的。你且坐下来。"

店小二见了银子,更是眉花眼笑,嘴里一面说着:"姑娘您可太客气了。"一面将银子收起来,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姑娘有什么话要问,尽管问,尽管问。"

容若问道:"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等吗?"

店小二点了点头:"是啊,今天还算人少的呢。人多的时候,几乎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王大人从府中出来上朝或者回家。"

"这种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大人刚刚开始拜翰林院学士的时候,倒还没见到这样。后来王大人声名渐起,人人都说王大人是皇上最倚重信任的,皇上的旨意都是王大人拟的,这时候人就多了起来。"

容若又看了看外面路边那些翘首以待的士子,叹道:"有这样的功夫,做些什么事不好?却都花在如此钻营上。"

店小二笑道:"姑娘您可不知道,不光是白日里在这路边等,为了能见到王大人一面,就连晚上,都有不少人宿在这坊中不走呢。前曲中的饼肆、酒垆下,几乎每夜都有人留宿。"

容若一怔:"你这酒馆里面,晚上也有人投宿?"

"正是,而且现在的行情也是越来越高了,一个人要一千文钱才能留下来过夜。"

容若听得心中实在厌烦,向店小二挥了挥手:"有劳店家了。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那店小二站起身来,说了声:"那我先去那边忙。公子和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李纬含笑看着容若。

容若抬起头看了看他,道:"怪不得你对王叔文不置可否,原来是因为这些。"

李纬道:"王叔□□除历年弊政,大胆起用人才,原也是不错的。可是有些地方未免又太急进了些,一味地破格提拔,任用全无资历威望的人,而这些人既然全无资历威望,虽然受到重用,却也没有根基,自然更得投靠王叔文等人了。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就很有些结党的嫌疑了。"

容若讶异地道:"我还以为王爷对政事全无兴趣,没想到却看得如此清楚。"

李纬嘴角微含笑意:"我自己倒是的确没什么兴趣,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却总有人天天来我府上说这些,想不听,也难了。别忘了,王叔文这等行事,最先触动的便是士族门阀,单看萧家的人面上,我也没法儿将他们赶出去。"

容若想到本朝门阀势力尚重,寒门士子不过是科举、诗文致仕,而高门大姓却往往可以走世袭或者举荐的道路。王叔文虽然家世拟托北海王猛,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明白他不过是寒族出身,所以在他施政的道路上,常常破格录用毫无背景资历的人。

容若点了点头:"难怪有人要去找你诉苦了。"

李纬笑道:"我还好了,他们也都知道我向来不管这些的,所以就是几个长辈,来走走坐坐,抱怨一阵,也就罢了。倒是我大哥,这些□□中老成持重的一些旧臣,还有长公主那边的人,每日里向他诉苦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容若心中一震,想起当年在衡山,李纯亲口说出最痛恨结党时的神情。现在王叔文这样的行事,原是触犯了他的心头大忌。二人之间本来就不睦,这不是更势同水火了吗?

再想起那一年在紫玉殿后面山坡的凉亭里,和李纯说起的有关王叔文、韦执谊等人的种种,李纯脸上沉冷的表情,容若不由得更是心中不安。

他们二人,一个是皇上的长子,未来太子最有可能的人选,另一个是皇上最信任倚重的大臣,可以代皇上拟旨下诏,如果他们争斗起来……

本来王叔文等人如何,她也并不怎么关心。可是如今,这中间又多了个琳琅,让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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