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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翻手为云覆手雨(3)

容若离开宫门, 心中想的却全是琳琅的事。正在沉思间,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喧哗声,抬头一望, 却看见长安街头熙熙攘攘, 人人欢欣雀跃, 交头接耳,

容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下得马来,问路边的一名老者:"老丈,请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这样高兴?"

那老丈笑呵呵地道:"姑娘还不知道吧?今天皇上发布了大赦令, 在大赦之外,又停征了诸般杂税。而且还不止如此呢!皇上在诏书中明文禁止宫市, 还罢除五坊。姑娘你说说看, 这还不值得咱们长安百姓欢喜吗?"

唐朝的五坊, 即雕、鹘、鹞、鹰、狗,供皇上狩猎时使用, 原属殿中省闲厩使管辖,后改属宣徽院,由宦官主管。多年以来,五坊已经成为长安一害,五坊的人在街市上白吃白喝白拿, 稍有不满意, 便将带着的蛇、鸟等动物往店家一留, 说这是给皇上的贡品, 好生看着, 如若有损失,是要抄家灭门的。所以长安街市上人自危, 谁也不敢得罪这一批强夺豪取的宦官和借供奉鸟雀之名肆行暴横的"五坊小儿"。

容若听了老丈的话,点了点头:"果然是一件喜事。"

老丈笑道:"就说是呢。这会儿大家都要赶去九仙门,向皇上高呼万岁的。还有人准备了不少烟花爆竹,要放来庆贺呢。"

容若一怔:"先皇驾崩未久,这样合适吗?"

"姑娘说的也是。可是大家太高兴了,也顾不得许多。"

那老丈还在不停地絮絮述说:"当今皇上,可真是圣明啊,这登基还没多久,就连连做了些大快人心的事。李实刚被贬出长安不久,这又裁撤宫市和五坊。哎,人人都说,皇上圣明,也要多亏了皇上新近提拔的翰林院王学士,这都是王学士向皇上进言,才有了这些给百姓的好处。"

老丈说着,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又对容若道:"姑娘,我该赶去九仙门了,先不能和你说了。"

容若点了点头:"老丈请自便。"

容若站在街头,想了又想,终于打定主意,上了马,直奔王叔文的学士府而去。

今日的王府,简直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在门前等着王学士接见的官员数不胜数。更有一些百姓来到王府门前,只盼着能见一见这位给百姓带来大好处的王学士。

容若下了马,走到门前。王府的守卫,随着主人的飞黄腾达,来拜访的官员级别的不断升高,自然也变得有些趾高气扬起来。一般的官员,他们也都不放在眼里,多少也要摆摆架子的。可是眼见这位走过来的姑娘,容颜清丽,气度高华,衣饰虽然简单,但也看得出都是非凡之物,不由得将往日的狂态都收敛了几分。

其中一人道:"这位姑娘,不知有何贵干?"

容若微微一笑:"麻烦诸位进去通报一声,便说武容若前来拜访王学士,不知王学士是否可以拨冗一见。"

一名守卫道:"我家学士,日理万机,也不知这会儿有空没空。"

他话音未落,一旁另外一人悄悄踩了他一脚,还没等他"唉呦"出声,已经抢先陪笑道:"那有劳武姑娘在此稍等,我们立即进去通报。"

容若点了点头,那两名守卫便向府内走去。

路上,那被踩了脚的守卫埋怨:"焦大哥,你这一脚踩得可重,我这脚趾怕是都淤青了。"

另一人哼了一声:"这还是轻的呢。你这个没轻没重的,也不想想来的人是谁,便信口胡说。"

"哦,那个小姑娘又是什么来头?值得焦大哥你这么重视?咱们平日里接待的,御史、翰林也不知有多少,怎么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你啊你,你没听她自报姓名武容若吗?你难道没听说过,这两年长安最出风头的人物是谁?先皇寿筵上,'一舞动君王'的是谁?回纥来朝,击鞠场上大显身手的是谁?"

先前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她?"

那位焦大哥点了点头:"应该就是。"

"可是听传言说,那位武姑娘不是跟着回纥的使节团去回纥和西域了吗?怎么会突然来见咱们老爷?"

"嗐,去西域了,难道就不能回来?"

"啊,也是,难怪焦大哥你踩我,踩得对!要是得罪了这样的人物,还不怕老爷把我好打一顿啊。"

"可不就是说呢嘛。"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来到后院书房。

书房内,王叔文正在和王伾、刘禹锡、柳宗元、凌准等人聊着今日上朝的事。

此时,王伾虽然还是侍读的身分,却已经入职柿林院,那是离皇帝寝殿十分靠近的地方,更有便利传递内外消息。刘禹锡和柳宗元还在御史台,但是他们却担当着重任,不仅要密切地注意朝臣的动向,为今后的要做的事做些实际的工作,而且平日里还要撰文,为即将要进行的新政鸣锣开道。

王伾带着浓重的乡音道:"今日皇上上谕一发,果然是朝野轰动啊,这道诏令,已经足以为我们取得长安的民心了。"

刘禹锡毕竟少年得志,未免更兴奋些,高兴地道:"叔文这一招雷霆霹雳,实在是给了那些宦官们不小的打击,教他们以后也不敢小觑咱们,为将来的行事更增便利。"

王叔文微笑着道:"这也多亏了诸位的帮衬,才能这么顺利。宫内,也多亏了有李忠言和牛昭容,否则现在我又不是侍读的身分了,想见皇上,也没以前那么容易。"

那府门外两名来送信的守卫,走到书房门口,却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是在书房外面禀报道:"启禀老爷,府门外面有一位武容若武姑娘求见,不知老爷见是不见?"

听到这样的禀报,王叔文微微一怔。

凌准不由得皱眉:"武容若?她来做什么?叔文,你可要见她?"

刘禹锡忙道:"这位武姑娘,身分特殊,甚有见地,如果她赞同我们的新政方案,还能提出些建议的话,必将对以后的推行大有裨益。叔文还是应该见上一见。"

王叔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这样吧,今天也说了很久了,大家先散了吧,改日再谈。"

众人都没有异议,便纷纷起身,步出书房,按照惯例,从后门离去。

王叔文又命那两名守卫前面带路,要亲自去府门口迎接武姑娘。

两名守卫中的焦大哥暗暗给了另一人一个眼色,意思是我说得没错吧,你看老爷都这样殷勤。

另一人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王叔文来到府门前,因为容若并不是官员身份,所以也不便开大门迎接。一旁侧门打开,王叔文步出门来,向门外的白衣少女拱手行礼:"武姑娘,一别经年,没想到姑娘已经从回纥归来,还这么看得起叔文,登门来访。叔文迎接来迟,武姑娘莫怪。"

容若裣衽施礼:"王学士好生客气。是容若来的鲁莽了。"

周围其他正在等着见王叔文的人纷纷涌上来,叫着"王学士""王大人"。王叔文只是随意地看了两眼,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随从们走上来对那些官员们说:"王大人都有安排的,诸位稍安勿躁,大人会见诸位的。"

王叔文又向门口围着想见他的百姓们挥了挥手,百姓们见到了心目中的好人大老爷,心中十分欢喜,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王叔文与容若进了王府的门。门在身后关上,却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高呼"王大人"的声音。

容若笑道:"王学士今日在长安,可算是家喻户晓,万民称颂了。"

王叔文摇了摇头:"浮名累人,倒教武姑娘见笑了。"

两人进了前厅,分别落座,下人又捧上茶来。

王叔文才开口问道:"不知武姑娘今日到访,有什么事呢?"

容若一路上已经思量好,此时便开门见山地道:"我是为琳琅的事而来。"

王叔文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突然笑道:"武姑娘和邵阳郡主情同姐妹,这个全长安城都知道的,所以今日武姑娘无论所问何事,叔文都不敢不推心置腹。"

容若道:"多谢王学士。"

容若虽如此说,却也没开口发问,只是抿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下,一双明澈的眼睛凝视着王叔文。

王叔文瞧了瞧容若的神情,叹了口气,道:"不瞒武姑娘,叔文确是对邵阳郡主心存好逑之意。"

容若吸了一口气,道:"多谢王学士直言相告。"

王叔文坦然道:"去年上元节,在酒楼之上,叔文与洋川王和武姑娘同桌饮酒,那是叔文第一次见到邵阳郡主,惊为天人。自此之后,叔文一直萦绕于心,不敢或忘,却可惜再没有机会能与郡主接近。前几日叔文进宫见驾,归来时却无意间在太液池畔巧遇郡主,得以与郡主促膝而谈,实令叔文欢欣不已。"

容若望着王叔文诚挚的神色,叹道:"王学士对琳琅的一片心意,实在令人感动。"

王叔文摇摇头:"郡主是何等样人?天仙下凡一般的人物,叔文能与郡主接近,是叔文高攀了。"

容若想起以前的沈翚,忍不住道:"琳琅并非皇上跟前得宠的公主,太后娘娘如今也护不着她。以王学士现在的身份地位,不难求娶到更受皇上宠爱的公主。难道王学士不介意吗?"

王叔文变色道:"武姑娘将叔文看成何等样人了?叔文纵然不才,却也不是那等以婚姻谋求进身之阶的人。再说,并非叔文自傲,叔文凭借自己胸中才学,已足可以安身立命,又何必靠那些裙带关系?"

容若微微一笑:"王学士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王叔文叹道:"叔文也知道,之前有那等趋炎附势之人,现在看见郡主并非当日受先皇和太后娘娘宠爱时那样风光,就又有别样心思。可是叔文对郡主,却是真心实意,并无虚言的。而且,无论郡主以前怎样,在叔文心中,却是更加值得怜惜。这一点,无论是武姑娘还是洋川王,都可以放心。"

容若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容若也不敢再打扰王学士,这便告辞了。"

王叔文一怔:"武姑娘这就要走?叔文还有事想请教武姑娘。那一次在清歌坊,武姑娘所言有关新政变法之事,令叔文受教不已,本来还想与姑娘就新政多加参详。"

容若道:"我那日不过是随意言语,倒让王学士见笑了。"

王叔文摇了摇头:"不,武姑娘心胸疏朗,见识高远,叔文读遍经史,许多见解那日却是第一次听到,正想向姑娘请教。"

容若叹了口气:"王学士,我并不想卷入什么政治风波里面去。你我今日可以这样说话,正是因为你我爱护琳琅的心意并无二致。可是如果我与学士谈论新政,这中间关系就完全不同,日后也不可能再像今日这般开诚布公了。"

王叔文望着她,点了点头:"叔文明白了。那多谢姑娘对郡主的关切之情。日后如有机会,还盼着再聆姑娘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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