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莫听穿林打叶声(3)
紫玉殿。
容若支着头, 听琳琅在一旁弹琴。今天琳琅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袅袅散去之后,容若赞道:"'巍巍兮高山,洋洋兮流水。'琳琅, 你已经得了这曲子其中三味了。"
得到容若的称赞, 琳琅十分高兴:"武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容若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指法纯熟, 感情真挚, 音韵流畅。琳琅,你的琴现在已经弹得想当不错了。"
琳琅脱口道:"叔文也这么说。"
可是话一出口,琳琅就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大妥当, 偷眼看了看容若,见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似乎完全没听到。琳琅又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容若随手在琴上划了几下, 音符铮铮錝錝地流泻出来。
容若放下琴, 抬头看向琳琅:"琳琅,你最近和王大人常常见面吗?"
琳琅低下头:"他进宫来过两次, 我出宫过一次。"
"出宫?去王大人府上?"
琳琅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是去大慈恩寺烧香还愿。他在那里等我。"
"哦,"容若点了点头:"你现在可以随意出宫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去跟牛昭容说要去大慈恩寺,牛昭容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容若笑了笑:"那就难怪了。现在牛昭容颇有倚仗王大人之处,要是王大人打过招呼了, 以后琳琅你在宫中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听容若这样说, 琳琅俏脸微红, 扭过头去。
容若沉吟半晌, 向琳琅道:"琳琅, 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武姐姐,什么事?"
"王大人现在很受皇上器重, 独揽制诰大权,确实也做了些令人称道的事。不过王大人在为人行事上,未免一意孤行。琳琅你能否劝劝王大人,刚极易折,强极则辱,适当时候,也该圆通些。"
琳琅望着容若,好一阵,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武姐姐,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我不能。"
容若一怔。
琳琅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幽幽地说:"我和叔文,我只希望我们两个能好好的、平平静静的在一起,我并不想知道他是翰林院学士,也不想让他把我当作公主。我们的来往,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不去想什么朝廷上的事,也不去想什么是非恩怨。我不想让他的身份和我的身份,在我们之间形成隔阂。"
看着琳琅忧郁的神情,容若心中一痛:"琳琅,你还在想以前的事?"
琳琅淡淡一笑:"从前的事,谁能忘呢?我经历过从云端摔到地上,这才明白倚仗身份和家世的感情是最虚无缥缈的。所以这一次,我不想有任何别的东西参与进来。我和他,谈谈琴谈谈风景,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不想和他说起什么朝政,什么皇家。"
"可是,如果因为朝里的事,王大人和你的亲人起了冲突,你也打算这样不闻不问吗?"
琳琅怔怔地看着她:"我?我又能做些什么?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只是深宫里的一个弱女子而已。"
听琳琅这样说,容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劝她。
琳琅轻叹一声,又道:"武姐姐,其实我都想好了,无论以后怎样,都是听天由命罢了。外面多少能干的男人,什么事处理不了?哪里还需要我这个生在深宫长在深宫的小女子多嘴呢?我只怕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弄巧成拙。"
见琳琅如此神情,容若也只得叹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我以后不在你面前再提此事了。"
琳琅感激地道:"武姐姐,多谢你。"
琳琅略微沉吟一下,又道:"武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怎么?"
"你,能不能为我和叔文的事保守秘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难道你们就这样相处下去?"
琳琅一笑:"当然不是。如果我们觉得可以了,自然会去禀告父皇,求父皇赐婚。可是在这之前……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一样,我只希望和他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的在一起,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节外生枝。"
容若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琳琅望着容若,叹道:"武姐姐,我多希望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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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笑道:"你我不就是和亲姐妹差不多吗?"
琳琅点了点头:"武姐姐,你说得对。"
容若离开紫玉殿,漫步走着。因为心中有事,也没有太注意脚下走的是什么路。猛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又来到了紫玉殿后面的山坡上。凉亭中原本已经坐了一个人,听见脚步声响,亭中的人回过头来,正是广陵王李纯。
容若想退回去,又觉得这样未免着了痕迹,只得上前一步施礼道:"见过广陵王。"
见是她,李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仍然语气平平地道:"武姑娘,不必客气,请坐。"
两个人各坐各的,都默然无语。
容若见李纯身边也没个跟随的人,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过了好一阵,李纯才开口说道:"我心中正有事委决不下,正好你来了,可以参详参详。"
容若忙道:"我什么都不懂。王爷有事,该去找府上的幕僚商议,还有朝中的各位大人们,想来都愿意帮助王爷排忧解难。"
李纯看了看她,淡淡地道:"如果要去找那些人,那我早就去找了。他们,哪一个不是心里存了自己的那份心思,有着自己的算盘?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有什么本领,我还不知道吗?在李泌老师那里,见识得还少了?"
李纯又转过头去,心中似乎还在考量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觉得王叔文此人如何?"
容若心道:来了,来了。
她想了想,字斟句酌地道:"长安城里,百姓们都传言,王大人贬李实,遣宫女,召回昔年旧臣,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
李纯点了点头:"他确实做了不少好事。如若不然,我此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容若想了想,又道:"王叔文胸有大志,恃才傲物,与朝中老臣格格不入,也是有的。"
李纯叹了口气:"何止如此。王叔文等任用私人,无论资历才能如何,只要言语投机,声称支持新政,就能受到重用。新政虽然不差,但是如此行径,不就是结党吗?又如何能容得?"
容若心中一惊,李纯所说的正是她最怕听到的。
李纯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显示出他虽然表面平静,心中却也是波澜起伏:"王叔文、韦执谊、王伾、刘禹锡、柳宗元……这些人无不是有才能之辈,所以他们结党才分外可怕。"
容若深吸一口气,道:"这些人中,除了韦执谊,其他人都是贫寒出身,所以现在身居高位,大概就会担心自己根基不稳。也不一定是真的存了结党营私的心。"
李纯看了她一眼,道:"独揽大权,排斥异己,非政见相同者不能用,这还不是结党吗?"
他一字一句地道:"更何况他挟天子令诸臣,宫中的除了李忠言和牛昭容,朝中的除了一党之人,其他人都见不到父皇的面。无论理由如何,其心可诛!"
李纯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重了。容若闻言,更是心头巨震。
她问道:"王爷今日进宫,是来见皇上的?"
李纯点了点头:"不过却也和以往一样,牛昭容说父皇需要静养,不能见人。"
"那王爷打算如何行事?"
李纯站起身,在亭中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现在看来,王党当然处于优势,可以倚仗父皇的名义,又手握诏令大权。不过,他们却委实小看了朝中宫中的其他人,自以为胜券在握,未免早了一些。我本来还念在王叔文这些日子以来,颇做了一些好事,其人也有可取之处。可是现在形势变化,也由不得人心软了。"
容若急道:"王爷难道不能放下身份,放开对王大人的成见,与王大人开诚布公地谈上一谈,另寻解决之道吗?难道非要拼得你死我活?"
李纯冷冷一笑:"非要你死我活的,并不是我。容若,大概你还不知道,今日坊间流传起了一篇文章,却是柳宗元手笔,文中有惟贤而立,立贤不立长,立贤不立嫡等等言语。柳宗元此人也是王氏一党,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容若怔怔地看着李纯,他言语平静,表情也没什么改变,但是眼中的愤意却似火山爆发一般,绝难掩饰。
她下意识地问:"他们想要拥立的是谁?"
"王氏一党在外,牛昭容在内,沟通一气,你说他们还会想立谁?"
"高平王?"
"正是。"
听李纯这样说,容若觉得心中似乎有一块大石落了地。但是随后想起高平王以往的行径,曾经以剑南十城为约,换取南诏出手对李纯的刺杀,端的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不由得又起了几分担心。
"高平王此人,心机深沉,虽然年纪尚小,却也不能等闲视之。"
李纯点了点头:"我的弟弟,我自然是知道的。可笑王叔文等人却以为高平王年纪幼小,不谙世事,日后即使登上储君之位,也容易操控。实在不啻于与虎谋皮。"
"王爷已经决心和王叔文、高平王分出生死胜负了?"
李纯望着她,却没有正面回答:"怎么?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他们?
容若黯然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为了那一个位子,就要兄弟阋墙,以命相搏,实在是人间惨事。"
李纯看了看她:"容若,我向你保证,如果这一次是我胜了,我会对王叔文等人网开一面,也绝不会伤害高平王性命,不会让你看到那人间惨剧。"
他停了停,又洒然一笑:"不过如果是他们胜了,我却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饶过我。"
容若脱口而出:"不会的,你不会败。"
李纯凝视她:"多谢你,对我有这样的信心。"
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可是又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蓦然转身,匆匆地离开了凉亭,沿着山坡小道,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