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宁为宇宙闲吟客(1)
容若望了望四周, 笑道:"没想到这雅园不仅菊花梅花开得好,连桃花也有这么多颜色和品种。"
又是一年的三月天,此时长安的雅园, 正是桃杏争芳吐艳的时节。坐在树下, 一阵微风吹过, 绯红粉白的花瓣便纷纷落了一身, 惹得蜂蝶也流连忘返, 围绕不去。
李纬道:"莫说桃花了,但凡这世上有的奇花异卉,适之这里说不定都有。如果让他知道哪里有什么新奇花草, 而他这里居然还没有,他怕是觉都睡不着了, 想方设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都要去得来的。"
容若笑叹道:"这怕就是人说的入了魔罢。"
李纬看她一眼:"你看你,这些天不知怎么了, 说话都是话里有话的。"
容若低头不语,过了一阵,才道:"现在的长安,风起云涌,王爷怎么还有空陪我来赏桃花?"
李纬笑了笑, 道:"那不是正好?刚好出来躲躲清静。要不是躲到这里, 就算在王府里不出去, 也有人不断找上门来, 唠唠叨叨个不停, 又没办法把他们撵出去,真真是愁死人了。"
听他这样说, 容若不由得一笑,笑过之后又问道:"依王爷看,现在朝中众人瞩目的太子之争,谁的优势大些?"
李纬收敛了笑容,沉吟道:"目前在明面上,六弟得到王叔文、王伾等人的支持,而王叔文等大权在握,风头一时无两,牛昭容又是现在父皇面前最得宠、宫中品阶最高的妃子、实际的后宫之主,自然是六弟的气势强些。"
"可是听王爷的言语,似乎王爷并不这样看?"
李纬道:"那是自然。大哥虽然隐忍未发,却是在暗中蓄力,这才更合他的性情。更何况,就算大哥能忍,长公主呢?长公主结交朝臣,由来已久。宫内的俱文珍、刘光琦,也都是长公主的人,他们的实力往往被人低估了,却别忘了神策军还是掌握在他们手上哩。"
听了李纬的话,容若心中一动。
她确实忘了在长安西北驻扎的神策军。而神策军,无疑是距离长安最近、最精锐的部队。这支队伍,成立于天宝年间,从鱼朝恩开始,树立起以宦官监军统领的惯例。时至今日,神策军虽名义上为大将军、统军等武将所统,但实际上仍是为宦官掌握。
李纬又道:"除了大哥和六弟以外,舒王却也不能小觑。虽然先皇驾崩,父皇又登基了,舒王当年的倚仗已经荡然无存,但是谁也不知道舒王是否还有其他的棋子。我们这个叔父,往往剑出偏锋,让人出乎意料。"
容若想到舒王的行事风格,不由得点了点头。
李纬张开手臂,舒了一下筋骨,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件事最终的关键,还是掌握在父皇手中。父皇要是说立谁为太子,别人又能怎么反驳呢?可是现在,除了李忠言、牛昭容、王叔文、王伾等人,别人却根本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可以说,父皇又是掌握在他们手中了。要不怎么说鹿死谁手,尚难预料呢。"
听李纬说到一切关键还是顺宗天子,容若猛然间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我以前听琳琅说,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可是王爷你啊。此外再加上长安世家门阀、高族大姓的支持,那岂不是说,其实是王爷你的机会最大?"
李纬唇边微含一丝笑意,却不答话。
容若见了他这样的神情,心中不由得凉了半截。
李纬伸手拾起衣上的花瓣,端详了一阵,抬起头来,道:"容若,如果我真的也参与到这场角逐中去,你会怎样?"
容若低声道:"我会很难过。因为像你这样干净的人,原不该踩到那样腌臜的泥潭里去的。"
李纬凝视她半晌,唇边的笑意渐渐绽为一个清朗俊逸的笑容:"好,就为了你今天这句话,我也绝不会参与到这皇位之争中去。他们当他们的尊贵天子,我当我的逍遥闲人便了。"
紫玉殿中。
这段时间以来,看着琳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容若心中也有几分欣慰。朝廷里的波诡云谲,并没有影响到紫玉殿中的平静,相反,由于琳琅这位紫玉殿女主人心境的渐渐开朗,这里又恢复了几分当年那种悠游自在的氛围。
就像今天这样,琳琅又想起很久之前容若曾经做给她吃过的几样小点心,央求着容若教她怎样做。
容若拿起一个浅盆,正对琳琅说道:'这豌豆黄,是用泡好的豌豆搓去细皮,再细细磨成粉,……"
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殿外急急地走来一个宫女,正是贴身服侍琳琅的那个。
琳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宫女喘了一口气,道:"公主,今天宫里发生大事了,金銮殿现在围了不少人。"
"金銮殿?那不是父皇养病的寝殿吗?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说俱内侍、薛内侍、刘内侍等带了人奔金銮殿而去。昭容娘娘闻讯也带了人赶过去。大家都说,今天宫里面要有大事情发生。"
琳琅回头看来容若一眼。容若此时已经将手里拿着的盆放下,向琳琅点了点头。
琳琅转过头来,道:"走,那咱们也去金銮殿。父皇病了这么久,我几次拜见都被牛昭容拦了下来,今天如果能借机见到父皇的面,也是不错。"
琳琅和容若立刻离开紫玉殿,赶往金銮殿。身边也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
金銮殿在大明宫的西侧,自从顺宗天子登基之后,这里便成了顺宗天子的寝殿。由于李忠言和牛昭容一直在顺宗天子身边侍疾,又不允许他人觐见,因此这金銮殿连琳琅也来得少了。
此时的金銮殿殿前,已经聚了不少的人。当年德宗天子在位时当势的俱文珍、薛盈珍、刘光琦、薛尚衍、解玉等几位内侍都在场,他们的对面站着的正是现在宠冠六宫的牛昭容。
再看周围,广陵王的生身母亲王良娣也在场,因为她是皇上长子之母,因此地位与别的嫔妃又是不同。虽然顺宗天子登基后,还没有给她封号,但是她在宫中的地位,也就只在牛昭容之下。
此外,几位尚未出嫁的公主也有闻讯赶来的。
见到琳琅也来了,有注意到她的,微微颔首示了意。也有没注意到她的,都只顾在听俱文珍等人和牛昭容的理论。
只听到牛昭容锐声质问:"俱内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怎么敢如此无礼?"
俱文珍已经年近六旬,经历了三朝皇帝,沉稳老练,也不是牛昭容能吓得住的。他微微一笑,道:"我们哪里有无礼?只是皇上卧病已久,我们想见见万岁,关于现在宫里宫外的事,想请皇上说句话而已。"
"皇上龙体微恙,不方便见人。"
"这倒也奇了。李内侍日日陪王伴驾,宫中皆知。我们也在宫中多年,不仅伺候过先皇和太后娘娘,连皇上幼时也伺候过,怎么就不能见驾呢?"
牛昭容一时语塞。俱文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牛昭容一抖袖子,哼了一声,道:"皇上说过就只见李内侍和本宫,其他人却是不见。"
"哦?那就请李内侍出来说话吧。"
牛昭容无计可施,只得道:"李内侍今日不在殿内侍疾,各位如果找他,就请去内侍省。"
俱文珍心道正好,我们就是知道李忠言不在,才挑这时候来的。
他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劳李内侍回来了。就见见驾,请万岁示下吧。"
说着,俱文珍等人抬腿就要往殿内走。
牛昭容大惊失色,叫道:"俱文珍!皇上龙体微恙,你难道敢不听诏令,想犯驾不成?"
俱文珍看了看她:"昭容娘娘虽然现在在后宫中位分最高,却也还不是皇后。刚好,良娣娘娘也在这里。良娣娘娘,您看怎么办吧?"
王良娣日前见过长公主,早已知道今日会有这一番变故,原本也是为了此事而来。听俱文珍这样说,就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扶着牛昭容的胳膊,柔声道:"依我看啊,妹妹,还是让俱内侍他们见一见皇上为好。否则外面传说起来,妹妹你和李内侍不让皇上见任何人,挟天子……,呵呵,对妹妹你的名声可是不太好啊。"
俱文珍笑道:"还是良娣娘娘通情达理,礼仪明晰。"
说完这句话,俱文珍等人拔腿就继续往殿内走,再不顾牛昭容的阻拦。
牛昭容甩开王良娣的手,高声叫道:"来人,拦住他们!"
可是俱文珍等人在宫中多年,积威已深,那些战战兢兢走上来的内侍宫女,被他凌厉的眼神一扫,又都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有哪一个敢伸手去拦他们?
牛昭容跺了一跺脚,急忙向身边贴身的宫女道:"快,快去内侍省,请李内侍速速赶来!"
牛昭容这边正在安排人去请李忠言,那边进殿的俱文珍已经又走出殿来。他目光扫视了殿外的人一圈,沉声道:"皇上有旨,速召翰林院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进宫议事!"
牛昭容全身一震,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态究竟有多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