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何人倚剑白云天(1)
琳琅在房中等王叔文, 过了有两盏茶的功夫,王叔文还没有回来。琳琅本来是坐着的,坐得不耐烦了, 又站起来在房中随意走了几步, 从案上拿了一本书翻看了几页, 又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
又不知过了多久, 琳琅在房中也不知踱了多少圈, 实在无聊,便推开门,向外面望了望。
院中并没有什么人。这本来就是王叔文自己居住的院落, 下人们都得过吩咐,不敢无事随意来这个院子中走动。
琳琅走出屋子, 却见院子一角种着一株红杏, 树上花开得浓艳异常。琳琅见了, 不由得想起“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的句子, 心头有几分喜欢,便走上前去抬头细看,只见满树花朵,说不尽的艳态娇姿,繁花丽色。
琳琅想到王叔文房中案上有一只花瓶还空着, 刚好插这杏花, 便想伸手折一枝下来。谁知抬起手来, 却发现离最低的花枝还有段距离。
琳琅四处一望, 想寻个人来帮她折一枝花, 却没看到什么人。琳琅无奈,想着再在院子里走一圈, 看看能不能找到个下人来。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屋子的附近,屋子中隐隐传来人声。
琳琅向那屋子走了几步,刚想张口询问屋中的人是谁,却听到屋中有人抬高了声音,道:“太子这样做,明明就是不给咱们留一丝退路。”
琳琅一怔。现在的太子殿下,是她的大哥李纯,两人自幼感情深厚,非其他兄弟姐妹可比。猛然间听见有人提起他,琳琅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脚下也向这件屋子又移了几步。
琳琅不知道的是,这间屋子正是王叔文平日里接待亲近好友议事的书房,现在房中的正是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凌准、韩泰等人,他们所议的正是近日来,太子李纯、内侍俱文珍等人针对他们这些变法维新的人所施行的一系列手段。刚才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几分的就是刘禹锡。
柳宗元道:“我昨日见过高平王了。高平王言道,他是否能登上太子之位事小,新政变法能否成功事大。他本来想亲自来拜访叔文的,又担心来往形迹太密,反而对叔文名声不好,所以只得隐忍。”
刘禹锡叹道:“高平王实在是一个坦荡磊落的君子。只可惜要是这样的形势继续下去,我们也看不到高平王登上太子之位的那一天了。”
听了刘禹锡和柳宗元的话,凌准神情却不见低落,他转向王叔文道:“依我看,此事也并非完全绝望。太子有俱文珍等人相助,频频发下诏令,所倚仗的不外是京城外的神策军。如果咱们能取得神策军的兵权,他们就没有了倚仗,咱们倒是多了最重的筹码。那时候,谁胜谁负也未可知呢。”
王叔文虽然对凌准的话并无异议,却仍然面色沉重:“宗一所言不错。可是夺神策军兵权的事咱们之前也曾经商量过,只是多次商议,却仍然苦无机会。”
“不然,现在便是千载良机。”
王叔文眼睛一亮:“哦?愿闻其详。”
凌准娓娓道来:“自从皇上登基以来,朝野内外非议新政、拥立太子的人虽然多,借口却只有一个,就是皇上龙体欠安,沉疾未痊,因此要册立皇储以固国本。现在太子已经册立,这些人要再闹事也就没有了借口,他们以为大局已定,势必有所松弛。如果此时,我们以皇上名义,封一位德高望重的武将出面掌管长神策军在京西诸城镇的行营,在不动声色之间就将兵权收归囊中,先夺其外,再逼于内,还怕大事不成吗?”
凌准所说的,关系到神策军的结构问题。左右神策军系统除驻扎京师的直系之外,在长安西北的不少城镇中还有神策行营。自从安史之乱后扩建神策军以来,但凡有叛乱之事,朝廷时常征调地方驻军攻伐,并以节度使带神策行营的名义领军。比如当今与边防关系密切的凤翔节度和夏绥节度就分别称为“右营神策行营节度使”和“左神策行营节度使”。由于这些行营大都分布在京城西北,所以凌准有“先夺其外”的说法。
王叔文闻言,拊掌道:“此计甚佳。”可是随后,他又蹙起了眉头:“话虽如此说,可是却没有合适的可用之人啊。”
“有!”凌准与刘禹锡、柳宗元事先已有计议,才一起来找王叔文:“范希朝就是可用之人。”
“范希朝?”听了这个名字,王叔文心中微微一动。
范希朝是先皇德宗朝的名将,长期镇守边镇,威名赫赫。曾在神策军中任过职,后来又担任过振武节度使。由于节度使位高权重,专断一方,很多人贪恋此位,不愿离去。贞元后期,各方节度使中,只有范希朝主动要求去任还朝,颇得德宗皇帝的赞赏。
“对,范希朝。他是当世名将,又完全是靠着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名声地位,既不是郭氏门生,又不依附内侍,为人也极是朴实忠厚的,断断不会做出趋炎附势的行径。”刘禹锡在一旁道。
凌准在一旁点了点头:“我昔年曾经与他共事过,深知他的为人。不说别的,就说他前几年屡屡要求取任还朝,不贪恋节度使的职位,便知道此人品行了。而且,他还是神策军的旧人,现在再去统领神策军,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会惹人疑心。”
凌准如此说,刘禹锡和柳宗元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王叔文却还有几分顾虑:“可是,范希朝可以为咱们所用吗?”
凌准道:“范希朝为人开明,对新政变法还是颇有几分赞同之意。当然了,如果光凭着他的赞同,咱们行事也未免太不稳了些。我们商量过了,在委任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行营节度使之外,还要委任平安为范希朝的行军司马,在范希朝取得兵权之后,平安在暗中行动,架空范希朝,再从范氏手中取得兵权,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平安是韩泰的字。凌准话刚说完,刚才一直沉默的韩泰便道:“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如果范希朝如咱们所愿,手持兵权支持新政便罢,如若不然,我也不会手软。”
王叔文沉吟半晌,终于毅然决然地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咱们也只能如此。好吧,平安,你回去准备一下,不日就准备随同范希朝一同上任去吧。”
众人喜形于色,知道王叔文已经下定了决心。大家又议论了几句,无非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得兵权,内外齐心,逼迫太子李纯退位,再辅佐高平王登上太子之位,施行新政变法,一展胸中抱负等等。
琳琅在门外又听了几句,也不愿再多听下去,更无心去折那枝头的杏花了,急忙转身,回到了刚才她等待王叔文时所在的那间屋子。
直到在屋中坐下,琳琅都能感觉到一颗心在砰砰砰地乱跳。原来,王叔文等人在谋划的竟是如此大事!
琳琅正在胡思乱想,门帘一挑,王叔文进到房中来。
他神色温和,略带歉意地道:琳琅,让你久等了,急了吗?”
琳琅胡乱地摇了摇头:“没有,你是有你的事要处理,我正好在这里随便看几页书。”
她低下头,不愿与王叔文对视:“我出宫已经很久了,也该回去了,要不,这次偷偷遛出来就该被发觉了。”
王叔文心中有事,并未注意到琳琅神色有什么不对,听了琳琅这话,便点点头:“也是,太晚回宫也不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琳琅忙道:“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你送我,又大张旗鼓的闹得人尽皆知,不知还要惹来什么麻烦。不如我一个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也没人知道,不是清静省心吗。”
王叔文觉得琳琅所说也有些道理,自己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做,就道:“那好,我送你到府门口吧。”
王叔文将琳琅送到府门口,琳琅上了马,往大明宫的方向行去。
回到承玉殿中,除了琳琅早就安排好的两个贴身宫女外,并没有其他人发现琳琅曾经溜出宫去。可是这两日以来,琳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越想心中越是不安,越是犹疑。第三天一早,终于决定再次偷偷溜出宫,去寻容若商量个明白。
这就是琳琅乔装来寻容若的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