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空怀济世安人略(3)
武府。
容若望着窗外。窗外的梨树开了一树雪白的花, 细细的花瓣,有风吹过的时候就纷纷飘落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容若一直没有出门。她的心里, 一直在隐隐地担心, 既担心李纯和王叔文的政治争斗分出输赢, 又担心一时间分不出输赢却越演越烈。
她刚开始仅仅是因为琳琅的缘故, 对王叔文另眼相看, 可是几次交谈下来,她虽然并不能完全赞同王叔文的政治主张,却对他的宁折不弯、铁骨铮铮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虽然他行事未免有些偏激,却仍然不失为一个有风骨有气节的好男儿。
对于李纯, 她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了。往日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柔情, 从漠北草原回来之后, 似乎已经渐趋平淡,可是在她心中, 终不能将他完全视作路人一般。更何况,容若一直相信,如果李纯登基,他会是一个好皇帝,这, 也许远比多少私人情感都重要得多。
可是, 即使是这样躲在家中, 却仍然不断地有消息传来。
韦皋的《请皇太子监国表》已经递到了门下省。而且并非韦皋一人上了这样的表章, 河东节度使严绶、荆南节度使裴均, 都派人到长安送来了奏请皇太子监国的奏章。联想到严绶与裴均都和俱文珍一样,当年曾经受过窦文场的赏识, 那么就不难明白这背后的身影就是俱文珍了。
为了缓和与太子李纯的关系,韦执谊安排同为革新党人、又饱学多识、熟读《春秋》的陆质成为太子侍读,这样既可以入东宫宫窥伺太子的动向,又能试图争取李纯对新政的同情和支持。可是陆质还没有同李纯说上几句话,就被李纯冷冷地说了一句:“先生只需要讲经授文便可,其他事多说无益。”从此。陆质再也没有被召入东宫。
最糟糕的一件事,可能便要算得上是王叔文和韦执谊的决裂了。刘辟事件之后,又出了一个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摘王叔文和新政的羊士谔,这令王叔文恼火不已。可更令王叔文恼火的是,当王叔文打算杀一儆百的时候,却再次遭到韦执谊的强烈反对。王叔文在盛怒之下,当众说韦执谊忘恩负义,这,又是韦执谊最痛恨的事。从此之后,王叔文和韦执谊再也没有过任何来往。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对王叔文所代表的新政势力的沉重打击。容若简直不能想象此时的王叔文,又会是什么样子?即使她真心期望的是李纯登基,却仍然在每次听到类似消息时都难过不已。
想到这里,容若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玉秀走进房来:“小姐,有人想见你呢。”
容若眉头微蹙:“我不是说了吗,这几天不见客人。”
玉秀答应一声,又有几分犹豫,迟迟没有退出去。
容若看了看她,知道她是有几分为难,便叹道:“好吧,究竟是什么客人?”
谁知玉秀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容若微微一怔:“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因为来的这位客人和上次那位一样,穿着垂地的斗篷,风帽遮着脸。可是,看举止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女子。”
“女子?”容若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好吧,我亲自去看看。”
一面向府门走去,容若心中一面嘀咕:“最近上门来的客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行踪诡秘?原来斗篷风帽都成了流行趋势。”
容若来到府门前,果然看到檐下站着一个人,披着一件玄色斗篷,风帽将脸遮住,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容若走上前去,和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怎么称呼?要见我又有何事?”
那女子一只手将风帽轻轻拉起一角,露出脸来。
容若一见,这女子却是琳琅,心中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容若一把拉住琳琅的手,向府中走去,一边低声道:“你怎么出宫来了?又是这样打扮?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你先别回答,咱们进了屋慢慢再说。”
容若将琳琅拉进自己的房间,让她坐下,又吩咐玉秀去倒茶去,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琳琅两人。
容若道:“现在可以说了。你是怎么出宫来的?又有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地要来见我?”
只见琳琅眉尖带蹙,凤目含颦,神□□言又止,竟然颇有楚楚可怜之意。容若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却知道此时最不好催她,只得待她慢慢平静下来。
不多时,玉秀送进茶来。容若挥了挥手,让玉秀先离开,自己给琳琅倒了一杯热茶:“快喝了,先镇定镇定,有话慢慢说。”
琳琅喝下一杯茶,果然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可是却仍然犹豫不定。
容若温和地看着她,也不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琳琅终于开口道:“武姐姐,我无论做了什么事,你都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容若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会。”
琳琅吁出一口气:“武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最心疼我纵容我的人了。”
听琳琅这样说,容若有些哭笑不得。心疼倒罢了,纵容却未必是好事。
琳琅低着头,道:“这些天,叔文都没有进宫,也没有什么消息给我,我心里就暗暗着急。”
容若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王叔文焦头烂额不已,哪里还有功夫进宫呢?再说,在俱文珍的干预下,王叔文虽然身兼的度支盐铁副使职务依旧,却被削去了翰林学士一职,现在连偶尔进入与大明宫相连的翰林院,都要有明文诏令才可以。
“因此我前日便寻了个机会,从宫里偷偷出来,想去见一见叔文,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琳琅偷偷看了一眼容若的脸色,连忙道:“我就是想出宫见一见他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而且,武姐姐你也别问我是怎么溜出来的,我也自然有我的方法。”
容若只得摇了摇头。
“我到了王府,却也没对门前的家丁说我是谁,只是说来感谢王学士所赠奇檀香木香炉的。”
原来,王府的家丁见是一个女子,出言又奇突,心里虽然没底,却也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进了后堂,禀告王叔文。
王叔文闻言一怔,立刻赶到府门前,见是琳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他将琳琅带进后院,才开口道:“你怎么来了?这样出宫,又没人跟着,如何使得?”
琳琅轻轻一笑,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话虽短,可是其中蕴含的深情无限,倒让王叔文心中泛起又酸又甜又有些苦涩的滋味。
王叔文这些日子既没进宫,又没给琳琅消息,变故太多、事情太忙自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但是另外一方面,那日他和容若的一番交谈,也让他觉得自己前途渺茫,惟恐和琳琅在一起,又误了琳琅的终身,所以刻意疏远。
此时一见琳琅,心中百感交集,胸中万千柔情涌动,什么烦恼忧虑都抛在脑后,不由得张开手臂,将琳琅拥入怀中。
琳琅身份高贵,无论是从前和沈翚,还是后来和王叔文,都是相敬如宾,以礼相待,此时被王叔文拥入怀中,心头恰如小鹿乱撞,但又觉得说不出的甜蜜幸福。
王叔文低下头,柔声道:“我母亲在隔壁院落中居住,你可愿意去见见她老人家?她现在虽然卧病在床,看见你,却必然是高兴的。”
琳琅明白王叔文这样说的意思,便是要将两人的关系过到明处,可是自己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由得粉面通红,贝齿咬住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王叔文也没有不高兴,笑了笑,道:“那好吧,什么时候你愿意去见她老人家,再什么时候见吧。”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琳琅将自从上次别后,自己在宫中的件件琐事絮絮地说与王叔文知道。王叔文也不觉得单调无聊,反而在这些日常小事之中体味到家庭般的温暖舒心,只觉得心头一片暖融融的。
琳琅正在说着,突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响,有人在门外叫道:“老爷。”
如此美好轻松惬意的气氛就此被打断,王叔文皱了皱眉头,喝道:“什么事?”
“启禀老爷,凌准凌大人、韩泰韩大人、刘禹锡刘大人、柳宗元柳大人求见。”
凌准和凌准二人也是王叔文的挚交,与刘、柳一样,都是革新变法集团中的得力大将。王叔文听闻是这四人来了,略微犹豫一下,还是道:“我这里有事,请四位大人晚上再来吧。”
“老爷,凌大人说有要事,一定要现在见到老爷。”
王叔文眉头微蹙,不由得左右为难,看了看琳琅。
琳琅柔声道:“你有正事,先去办吧,我在这里等你。”
王叔文点了点头:“我去看看便来,你稍等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