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何人倚剑白云天(3)
俱、刘二人迎出院子来, 见到琳琅,按例施礼道:“见过邵阳郡主。”又向容若招呼道:“武姑娘。”
琳琅点了点头:“二位内侍不用多礼,是今日我们来得鲁莽了。”
俱、刘二人将两位少女迎入院中, 自有小内侍新添了茶杯来。
容若看了看院中的茶具, 笑道:“二位内侍大人好有闲情逸致。”
俱文珍道:“不过是闲来无事, 对饮上一杯而已。让姑娘见笑了。”
容若敛去笑容, 道:“今日我们前来, 原是有事要找二位内侍商议。我们年轻识浅,有说的不合适的地方,还望二位内侍多包涵。”
俱文珍望着容若, 道:“武姑娘快言快语,我最欣赏不过了。有什么事, 武姑娘尽管直言。”
容若道:“北司南衙, 权力制衡。但是北司可以以皇上诏书名义颁布命令, 南衙又有什么可以与北司抗衡呢?”
俱文珍听她此言,话中有话, 不由得问道:“那依武姑娘看,我们南衙是凭借什么与北司抗衡的?”
容若微微一笑:“除了皇上的宠信之外,南衙所握的神策军,自然是最大的助力。”
俱文珍听她提到神策军,心中微微一动, 却没说什么, 望着她, 等她继续说下去。
容若道:“昨日, 中书省已经以皇上名义颁布诏令, 封范希朝老将军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行营节度使。此事俱内侍可知?”
俱文珍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倒是知道。范希朝此人是当世名将,资历深厚, 又曾在神策军中任职。封他为神策军节度使,也是朝廷体恤老臣的一番拳拳之意。”
容若又问道:“可是俱内侍可知道范老将军的行军司马是谁?”
俱文珍扬了一扬眉毛:“这却没有关心过。”
容若道:“范老将军的司马是韩泰。俱内侍可知道此人?”
一听韩泰的名字,俱文珍微微变色。他支持李纯与王叔文等人明争暗斗,如何不知道韩泰?
见了俱文珍神情,容若也不再言语,只是沉静地望着他。
俱文珍想起之前自己等人拥立李纯为太子的种种,以及近期朝堂上的变化,再想起在整个京师,神策军所起的作用,自然不难明白韩泰以范希朝的行军司马身份去取神策军兵权的用意。
想到这里,俱文珍的神色更是难看。他不由得心中暗暗怪自己,这朝中宫中的争斗,刚刚占了上风,就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了,居然放松了警惕,以致出了如此之大的纰漏。眼下太子等人也去了大慈恩寺斋戒三日,又该找何人商议此事,进而出手挽回?
他抬起头来,向容若问道:“多谢武姑娘相告。就不知范希朝和韩泰是否已经启程,更改诏令是否还来得及。”
容若道:“我今天刚刚得知,范老将军一行人已于今日一早启程。”
俱文珍双手不由得紧紧握拳,心头不断盘算,该如何挽回这错失一步的局面。
容若又道:“可是此事也非绝无办法挽回。”
俱文珍听她此言,不由得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忙道:“请教武姑娘。”
容若道:“只要有人快马加鞭先行赶到左神策行营节度、夏绥节度使处,和右神策行营节度、凤翔节度使处,向两营节度陈明利害,在范老将军召集诸镇军将听宣圣旨、接受指挥时故意拖延,只需拖得若干时日,待到太子等人在大慈恩寺祈福完毕,回朝后诸位内侍不妨与太子慢慢计议,怎样更改范老将军出镇神策军的局面,这样神策军的兵权自然不会旁落。”
刘光琦在一旁听着,此时不由得拊掌赞了一声:“妙。”
俱文珍到底老谋深算些,看了刘光琦一眼,又望向容若:“武姑娘所言,虽然甚好,可是现在太子等都不在城中,我们身为内侍,没有明令诏书又不得离开京城。又该找谁去夏绥和凤翔呢?
容若淡淡一笑:“如果二位信得过我,武容若愿走这一趟。只是需要有二位内侍的手书,向两镇节度使说明其中的原委。”
俱文珍看了容若一阵,神情颇有不解:“冒昧请问武姑娘,何以如此支持善待俱某等人?”
容若望着他,道:“如果韩泰取得神策军兵权,他们所要支持何人取太子而代之,俱内侍可知道?”
俱文珍冷哼一声:“牛昭容与朝中大臣勾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的心思俱某还不明白吗?”
容若点了点头:“我与高平王有私人恩怨,这却是小事。而我更相信太子殿下日后登基会成为一代有道明君,这才是我今日来访两位内侍的真正理由。”
俱文珍凝视容若良久,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现出笑容来:“多谢武姑娘今日的直言相告。请武姑娘稍坐片刻,俱某这就去修书一封,麻烦武姑娘带给夏绥和凤翔的两镇节度使。”
半个月后,回想起在夏绥和凤翔的经历,容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幸运,可是细想一想,这幸运的偶然中又有那么多的必然。
当日她带着俱文珍的手书和信物去往凤翔的时候,并未抱着多大的期望,更多的,只是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毕竟,范希朝是朝廷正式下诏委任的总领神策军节度使,分属左右神策军的夏绥、凤翔节度使又怎么能不听他的命令呢?至于韩泰对范希朝的影响力有多大,或者说,韩泰能从范希朝手中取得的权力有多大,更不是容若所能把握到的。
但容若本来就并非武将世家出身,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唐朝的军队是在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维系着权力的平衡。那并不是什么道德信念,也不是什么君权皇权。在武将心目里,家族力量,或者师生关系,甚至长期的上下属关系,往往比皇权来得更大,更要无条件地去服从和遵守。就和魏博、缁青等地藩镇世袭是因为家族的纽带连接着兵权移交一样,在神策军中,自从先皇德宗开始,由内侍中使监军,掌管神策军的兵权,使得神策军中的高级将领都曾经在俱文珍门下出入,与他的关系已经近乎牢不可破。
所以,当容若赶到凤翔,求见凤翔节度使郑宣德,然后在他面前取出俱文珍的手书和信物的时候,郑宣德立即对容若言听计从,也令容若大感意外。
从郑宣德口中,容若才知道,原来他还没有得到范希朝新任左右神策军节度使的消息,更没收到范希朝或者韩泰的命令。郑宣德立刻修书一封给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将前后原委情由写了个清清楚楚,叮嘱他一定要按兵不动,沉着冷静,拖延一些时日,等待俱文珍等在朝中的消息。然后郑宣德便派了特使,将这封信加急送至凤翔。
果然三日之后,郑宣德收到以新任左右神策军节度使范希朝的名义发来的命令,要求夏绥和凤翔两部的节度使及高级将领去奉天拜见范希朝,将兵权都交由这位新任节度使节制。郑宣德自然找些理由敷衍过去,让来使回去禀报节度使,说自己不日便到。后来听说,凤翔节度使也是如此,并未赶去奉天。
这件事另一个关键却在韩泰身上。
韩泰深知自己所担负的任务,是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招,绝对容不得有半点的差池。越是在这种情况下,韩泰越觉得自己要沉得住气,因此他在得到回报,说夏绥和凤翔两部节度使办完军中的事便来参见范希朝的时候,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并未特别在意。他的心思,现在都放在了如何架空范希朝身上。对于夏绥和凤翔,他采取了耐心等待的策略。宝贵的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
终于,在十几天之后,一封新的天子诏令传到奉天,内容无非是两条:范希朝另调他处,不再任左右神策军节度使;免除韩泰的行军司马职务,速速回京,另有职责安排。
这,无异是一道晴天霹雳,将韩泰一下子就打懵了。
当这道新的诏令传到凤翔的时候,容若知道,自己的职责已经完成了,自己可以回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