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何人倚剑白云天（4）

当容若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 朝中曾经的风云变幻已经尘埃落定。

她最先见到的人是李纬。

李纬脸上还是那云淡风轻一般的笑容，只是一句：“你回来了。”仿佛容若只是出去赏一次花，踏一次青而已。

看到他舒朗的笑容, 不知怎地, 容若的一颗心仿佛一下子安定下来。

之前的半个月里, 每日都在担心事态发展, 即使听到新的诏令, 知道范希朝和韩泰都已经不再在神策军中任职，可是还是有些惴惴的，不知道会不会横生枝节, 即使她已经回了长安城。

直到这一刻，直到这个人, 站在她面前含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容若点了点头：“是, 我回来了。”

李纬轻舒一口气：“回来就好。长安虽然风起云涌, 可是毕竟天子脚下，好歹也不会有人公开做些不管不顾的事。外面就不一样了, 武人性情暴躁，真的要闹到兵变的地步，怕是谁都弹压不住的。”

容若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做什么了？”

李纬笑道：“现在长安城里不知道这件事的人，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虽然没有公开传扬什么，但是范希朝为何到了奉天十数天, 却连一个神策军的将军的面都没见到？那夏绥和凤翔的两镇节度使也未免太沉得住气了些。等到韩泰从奉天归来, 有心的人自然难免想到这些, 再稍微打听打听, 还怕不知道吗？”

“韩泰他回来了？”

李纬点了点头：“前日回来的。所以我想着你也就该在这三日内回来。如果你明日还不回来, 我也好久没出长安了，也该去夏绥、凤翔转转了。”

容若听他将关心的言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心头一暖，可却偏偏垂下眼波：“韩泰回来之后，京城可又有什么变化？”

“还能有什么变化呢？现在可不是就这样了吗？王叔文再有通天本领，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容若叹了口气。她虽然在王叔文和李纯的争斗中最终选择了支持李纯，可是想到王叔文却因为自己的这一举动而全盘失败，也多少有些感慨。

李纬道：“你也不必太挂在心上，王叔文走到这一步，这叫做时也命也运也。韩泰回来的第二天，王叔文的母亲就病逝了。这许许多多事都凑在一起，也只能让人感叹天意难违了。”

容若闻言，更是沉默不语。

母丧同父丧一样，是五服的第一等，起码要停职居哀三年，这是伦常对为人子者的要求。如果不是非常情况，譬如皇帝下诏夺情起复，是断断不能有任何变通的。此时此刻，母亲亡故，给王叔文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打击，也是断送了他的政治生涯。对于他来说，是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过了好一会儿，容若才低声道：“话虽这样说，可是却未免有些‘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觉。”

李纬摇摇头：“这又不是你能预测的，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对了，容若，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王叔文和韩泰打算借范希朝而取得神策军兵权的打算的？当日我们都蒙在鼓里，否则大哥也不会同意文武百官去大慈恩寺为父皇祈福还愿的主意了。”

容若心头一转，想到琳琅执意要隐瞒与王叔文关系的心思，只是笑了一笑道：“这个你就别管了，左右是我无意中知道了韩泰任职范老将军的行军司马，范老将军又被委任为左右神策军节度使，剩下的，不过是我猜的。”

李纬看了她一会儿，笑叹道：“这可不就是神机妙算了嘛。”

容若道：“咱们也说了这么久的话。我想进宫去瞧瞧琳琅，你有什么打算？”

李纬道：“刚才我舅父派人来找我，我还得去一趟萧府。”

容若点了点头。

承玉殿里景物依旧，只是琳琅这位女主人又憔悴了许多。

容若知道琳琅为了说出王叔文密议的事而心中难过，却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慰她，只得握着琳琅的手，柔声道：“都到了夏天了，这长安城里的景色又与春天大不相同。我陪你出宫去走走可好？”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琳琅干脆“哇”地一声哭起来，伏在容若怀中，哽咽着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容若叹了口气：“琳琅，如果没有你，王学士此次派韩泰去夺神策军的兵权，确实有可能成功。可是在这之后呢？你大哥和俱内侍等人势必不服。如果王学士执意还是要支持你六哥，禁中却还有羽林军等其他禁军，京城里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难道琳琅你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琳琅摇了摇头，哭声也渐渐低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可是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容若道：“琳琅，你这可小看了王学士。他如果知道，也会明白你的苦衷。你并非背弃他，只是在此事的立场上与他不同而已。”

琳琅听着容若说话，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道：“他能不怪我吗？”

容若道：“我不知道。不过他终究会知道，你心里一心一意地只有他，但是这回这件事却非关儿女私情，你只是从大处出发，才不能完全顺着他。”

琳琅低声道：“可是我怕。”

容若问道：“你怕王学士不理你？等过几天，我陪你一起去拜访他，你就知道了。”

琳琅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怕的是别的。武姐姐，你不知道，最近这些日子，宫里出了很多怪事。”

“哦？什么事？”

“李忠言李内侍，就是那日在金銮殿你也见过一面的，他本来是我父皇的贴身内侍，一直在父皇面前当差。十天前，他突然不见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宫里面也没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还有牛昭容，三天前也不见了，连她贴身的宫女也都消失了，她住的宫殿也封了起来，没有人能再进去。”

听了琳琅这话，容若心中一凛。她当然明白这种消失意味着什么。

容若望着琳琅，在这个少女眼中，她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容若一把将琳琅搂在怀中，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即使太子殿下登基，他也是你的亲哥哥，他不会把你怎样，也不会把王学士怎样。”

琳琅伏在容若怀中，幽幽地道：“可是，武姐姐，我真怕。他虽然是我的哥哥，平素也最是疼我，可是真的在皇权宝座之前，兄妹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从小在宫中长大，听说过的阴暗的事不知有多少，可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有朝一日可能会轮到我的头上。”

容若抱紧琳琅：“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不让他伤害到你。”

两个少女抱在一起，许久许久。

好半天，琳琅直起身来，轻轻笑道：“武姐姐，多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容若叹道：“琳琅，你现在也别想那么多。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我们都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要记得，太子殿下虽然是太子，以后也可能是皇上，可是，他毕竟还是你的哥哥。”

琳琅点了点头：“是，我记得。谢谢你，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