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不胜清怨却飞来(4)
元和元年正月十八日。
紫宸殿里, 容若望着堆积如山的本章不由得苦笑。
正月以来,从大明宫中开始,就一直没有消停下来。虽然上一年顺宗皇帝驾崩, 让这一年的庆祝都不得不收敛了些, 可是必要的赐宴、觐见却也都不能少。朝廷旧例, 皇家礼仪, 一套套地下来, 不知不觉,半个月时间也就过去了。
容若虽然名义上是后宫的女官,但是却是宪宗皇上亲口准了的, 不必参与任何后宫之事,所以后宫之中的各项庆祝活动, 她是能躲则躲。否则, 光是看着六宫粉黛那说不清是恨是妒还是羡的眼神, 也让人不用干别的了。
可是各地各处的政务,却并不因为过年而减少。各种事宜的本章仍然如雪片一般飞来, 因为过年相关的这种种繁文冗节,多多少少也耽搁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办公效率,宪宗皇帝更不用说,□□无术,因此便堆积了下来。
李纯看了案上的本章一眼,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年是过完了, 也该好好做些正事了。”便坐下来埋头在这些本章之中。
容若自然也不能闲着, 不仅要将送上来的本章整理过目一遍, 按照所奏事宜的种类和轻重缓急分离开来, 还要将宪宗皇上的批注一一细看,再按照批注不同收起来, 让内侍们分别送往翰林院、中书门下尚书等各省。
容若打开一本李纯已经批好的奏章,看着看着,觉得其中一条意思不明,就走到书案前,道:“皇上,这本由朔方送上来的本章,皇上御笔批了五条,其中这一条,是否该另行送到兵部去参详参详?”
李纯刚要说什么,突然殿门外响起吐突承璀的声音:“启禀皇上。”
李纯抬起头:“进来吧。什么事?”
吐突承璀快步走进殿门,跪在地上:“皇上,兴庆宫有人来报,太上皇病情突然恶化。”
李纯眉头一皱,又迅速恢复平静,道:“传旨太医院,派最好的御医去给太上皇诊病。”
“是。”吐突承璀低着头又退了下去。
李纯又伸手将刚才容若放在桌上的那本奏章拿过去细看。
容若一直看着他,突然问道:“皇上难道不去兴庆宫看一看太上皇吗?”
李纯头也没有抬,只是道:“我不是已经命御医去了吗?”
容若欲言又止。
李纯手中拿着本章看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说话。终于,他将本章一放,手指在眉心轻轻捏揉着,低头想了一会儿,向容若道:“传一道旨意下去吧,就说太上皇旧疾衍和。”
容若答应了一声。
李纯没有再言语,又将放在桌上的本章再拾了起来。
容若望着他。虽然表面上他是如此平静,可是他的心中,又是在想着什么呢?
噩耗终于在第二天传来。
当吐突承璀伏在地上,带着哭音禀告太上皇驾崩的消息时,李纯的脸上却还是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摆驾兴庆宫。”虽然没有转头,他却向容若道:“你,也来吧。”
容若是第一次来到兴庆宫。
这座位于长安城东部的兴庆宫,果然与大明宫颇为不同。这里曾经是唐玄宗和杨贵妃主要生活居住的宫殿,既有大明宫的雄伟豪华,又有别树一帜的活泼奔放。四处种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即使在冬日里,也不难体会到这座宫殿的绚丽轻灵之美。
宪宗皇帝一行直接来到太上皇所住的花萼相辉楼。这座楼飞檐斗拱,建筑之美,自不必说,临水而建,周围还种植着数株高大的合欢树,想想如果是在夏日里,风和日丽,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又将是何等良辰美景。
今日里来的这些人却都无心观景,急匆匆快步就进了花萼相辉楼。
李纯进得楼来,却见父亲顺宗太上皇的寝殿里居然挤满了人。正站在顺宗的龙榻前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太上皇后王良娣,几个平日里服侍太上皇的内侍跪在榻旁,数位御医垂手站立在一旁。
李纯先叫了声:“母后。”
看见儿子来了,太上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了点头,道:“皇上也来了。”
李纯看向榻上,只见自己的父皇面色青白,毫无气息,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绣着团龙的明黄色锦被。多日不见父皇,他脸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颊骨突出,全然不见当年柔和敦厚的神气。
李纯向太上皇后道:“母后,父皇驾崩,母后还要节哀顺变,在这里未免太过伤心了一些,还是先回大明宫吧。”
太上皇后道:“这里还有些宫人,关于你父皇驾崩前的情形,哀家还想多问问他们一些,就好像哀家亲自陪在你父皇的身边了一样。”
说着,太上皇后不住地用手帕拭着眼睛。
李纯淡淡地道:“那倒无妨。母后只管将这些宫人带回大明宫就是。”
太上皇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哀家就先回大明宫了。皇上,你……”
李纯道:“朕还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也好。”
太上皇后带着自己的内侍宫女,还有曾经服侍在顺宗皇上身边的那些宫人离开了。
李纯挥了挥手,向那些太医道:“你们也下去吧。朕不会因为太上皇的驾崩而责罚你们的。”
那些太医们本来担心得汗出如浆,个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闻皇上如此说,如蒙大赦,一个个伏在地上,口呼万岁圣明,这才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离开了寝殿。
李纯又向自己带来的宫人们道:“你们,也下去吧。”却对容若道:“容若,你留下来。”
一时间殿内除了躺在榻上的顺宗皇帝外,只剩下了李纯和容若。
李纯站在龙榻前,凝视着父亲的脸庞,看了好一阵,才背负着双手,缓步走向窗前。从这花萼相辉楼的窗子望出去,恰好便是数株合欢树。李纯望着窗外,好半天没有说话。
容若不知他有什么打算。这些日子和他相处以来,却也习惯了他这样的时时沉默。
“这花萼相辉楼,我年少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李纯突然开口道:“那年我八岁,还记得是一个初夏,这花萼相辉楼周围的合欢树都开满了花,粉红色的花朵,团团绒绒,那么好看,我一时间都看得呆住了。有个老嬷嬷告诉我,这叫合欢树,开出来的花是合欢花,象征着夫妻和美,举案齐眉之意,当年玄宗皇上和杨贵妃就常常在初夏时节这样并肩赏花。”
容若望着他的背影,映衬在窗外萧瑟的冬日景色里,听他这样将年少时的事娓娓道来,实在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我听说有这样的说法,很是高兴,就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在这树下伸手接着,接从树上被风吹落的花,总算攒了一捧合欢花,那么美,又那么馥郁清香。那时候,我高兴极了。”
他虽这样这样说着年少时的快乐事,可是脸上神色却仍然是淡淡的,全然没有高兴的表情。
“我抱着这一捧合欢花,不舍得让内侍宫女们代劳,就一直这样自己亲手捧着,带回了东宫。我捧给了母亲看,说这个就是合欢花,我特意从兴庆宫接来的,要送给父亲和母亲,希望他们也和和美美,像这合欢花一样。当时母亲听了,只是笑笑,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地笑,却也觉得她笑得很苦很涩。”
“我又去找父亲,把这一捧花放在他的书案上,说这是送给父亲的,合欢,是个好口采。父亲虽然忙着看书,却还点了点头,答应着。我心里特别开心,以为父亲是真的知道我的意思了。我就坐在父亲书房的地上,看着他读书写字。过了一会儿,太子妃带着二弟进来,说二弟今天读书遇到疑难,一定要父亲讲给他听。父亲见到太子妃和二弟,立刻放下书,把二弟抱起来放在腿上,又要二弟把白天读了的书念给他听。一回头,父亲看到了书案上的花,还很诧异,说这是哪里来的闲花野草,把案上的笔墨纸张都弄脏了,赶忙叫内侍清扫了出去,他好用案上的纸笔写字给二弟看。”
李纯脸上淡淡一笑,仿佛他正在说着的并不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而只是在冷冷旁观而已。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朵一朵的花被扫下书案,被当作垃圾一般,清理了出去。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在东宫里,我什么也不是,我所仅有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我要靠着我自己,才能让别人正视我,知道我的存在。”
“这么些年来,我努力地读书,习武,学习一切我能学到的东西,就是为了有那么一天,能将我所学所知尽情施展。我相信自己绝不会比任何人差,只要,我有那么一个机会。”
李纯语声低沉,却含着无比强大的信心和决心。
“所以我不得不结交朝中的老臣,我必须娶郭凝香,得到长公主和掌权的内侍、武将们的支持,我必须娶萧婉儿,得到士族门阀的支持。我必须得做很多我不想做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但是父亲他,却不这么想。他的眼里只有二弟,他把权力交给王叔文,如果没有俱文珍等人,我今天还不知是在哪里呢。我终于有了机会,就是这么一次,我一定得抓住。”
李纯转过身来,走到龙榻旁,望着榻上的顺宗皇帝。
“所以,父亲他不得不退位,不得不从大明宫移居到这兴庆宫来,也不能见任何外人。我心狠吗?或许是。可是我如果不这样做,我就连这个机会也把握不住了。”
容若低声问:“你恨他吗?”
“恨?”李纯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当然恨他,恨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恨他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恨他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是,我恨他。”
容若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你不是恨他,你其实最想得到的就是他的认可。”
李纯猛地转过身来,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中射出凌厉的光芒:“不,我恨他!”
“你,还是在意他的,否则你不会这么久都念念不忘那捧合欢花。”
李纯狠狠地盯着她,好半天,才扭过头去。
“你如果真的恨他,今天就不会来。”
李纯没有答话,他缓缓地在榻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容若望着他。他是九五之尊,大唐帝国的主人,可是这一刻,他却孤独得像个孩子,和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合欢树下接了一下午合欢花的男孩没有什么两样。
她慢慢走近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抚摸一下他的头发,可是只是轻轻一触,却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李纯一把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感觉到手心有滚滚的热流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