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无情有恨何人见(1)
从兴庆宫回来的第二天, 容若就觉得头昏步沉,身子发热,竟是病了。
向李纯告了假, 李纯神色中流露出真切关怀, 再三嘱咐要容若好好休息一阵, 甚至要传下旨意, 让太医院的方太医去武府给容若看病。还是容若阻止了他, 说不过是有些累,休息几日便会好。李纯给了她无限期的假,要她感觉完全好了再进宫。
对于女儿能在家休息这么久, 武元衡和武夫人都是再高兴不过了。
自从容若进宫当了尚仪,虽然每日里也都回家中, 但是却是早出晚归, 辛苦异常。再加上武元衡也要每日去门下省办理公务, 因此父女二人见面的时候甚少。武元衡对这唯一的女儿一向极为疼爱,却又知道女儿心中志向, 因此对容若进宫担当尚仪一事也并未阻拦,但是心中对女儿的想念却与日俱增,现在对女儿能在家中多待些时间自然也颇为高兴。
既然是在家中休息,容若也就完全不去想宫中朝中的事,武元衡也特意从不在女儿面前谈论公务。武府的丫鬟家丁也都得了吩咐, 小姐一概不见外人。好似商量过一般, 无论是李纯、李纬, 还是郭钰, 也都没上门来寻容若, 只是都派了人来,送来各式各样珍贵的药品补品, 甚至连宫中的郭贵妃、萧淑妃,也都各自派了人送了礼物来。
容若的病不过是偶感风寒,经过好好休息调养,没过几日,也就渐渐好了起来。不过武元衡和武夫人还是不放心,又留女儿在家中住了些时日,每日里,容若只是读书、习字、练剑,陪母亲弹琴,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这样不知不觉过了月余,容若想想自己在家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便向父母禀告,说要再回到宫中去当值。武元衡虽然不舍得,却也知道女儿在紫宸殿中职责重大,说一句话写一行字都可能干系到国计民生,便也同意了。
容若重回紫宸殿,李纯尽管平日里淡定冷峻,却也不由得流露出惊喜之色,他站起身,走到容若面前,细细打量:“怎么?是真的全好了?可别勉强。”
容若微微一笑:“多谢皇上关心。是全好了。”
李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忽然又一笑,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紫宸殿似乎也和往日不大一样,批阅起奏折来也让人少了许多精神。”
对于一向情绪内敛的李纯来说,说出这样的话已是难得的真情流露。
容若心中微微感动,却也不愿答言,只是装作没有听懂,拿起案上一摞本章来,道:“这都是皇上批复了的,怎么还没派人送到中书省去?吐突承璀这些日子也懒了。”
李纯若无其事地道:“吐突承璀,我派了他出宫去,另有公干。接替他的内侍还不够熟手熟脚,难免延误了。”
听了李纯的话,容若心中不由得一翻。吐突承璀是李纯身边贴身伺候的内侍,甚得李纯信任,平日里在李纯身边都是寸步不离的。现在李纯派他出宫,显见得是要命他去做要紧的事。又是什么事,能劳动吐突承璀,却又让李纯不愿意和自己直言呢?
容若心中寻思,表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走出殿门去找当值的内侍,吩咐他将不同的奏折分别送到中书、门下、尚书等各省。
这样又过了几日。这一天午后时分,忽然有内侍来报:“启禀皇上,吐突内侍回来了。”
李纯抬起头来:“传他进来。”
小内侍出去传话。
李纯回过头来,看了看容若:“容若,你去看看翰林院有没有新的本章送来。”
容若心中明白,李纯这是特意找个藉口让自己暂时离开紫宸殿。
吐突承璀究竟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要这样避开自己?
容若心中疑云重重,却也只是应道:“是。”
她退出紫宸殿,却也只不过走开了几百步远。远远看着吐突承璀进了紫宸殿,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又从殿里出来了。
容若走上前去。吐突承璀见了她,连忙见礼:“武尚仪。”
“吐突内侍,多日不见。”
“不知道尚仪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吐突内侍挂心,已经好了。我今日有一事相询,还盼吐突内侍以实言相告。”
听见容若这样说,吐突承璀脸上显露出为难之色:“尚仪要问什么事,吐突承璀心中也能猜出几分。可此事令吐突承璀实在为难。”
容若也不说话,一双妙目牢牢看住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脸上神情变幻,心中矛盾交织,终于双膝一弯,跪倒在容若面前:“武尚仪对吐突承璀有大恩,无论有什么要求,吐突承璀都会尽量设法做到。但是这事,请恕吐突承璀实在不能说。”
容若也没料到他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望着他,双眉微蹙,心中更是疑惑。
从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不用难为他了,你直接来问我吧。”
容若转过身来,面对李纯:“多谢皇上。”
李纯向紫宸殿走去,容若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进了殿,李纯转过身来,面向她,凝视了好一会儿,脸上神情甚是无奈:“你啊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我不想让你知道,实在是为了你好。”
“皇上这样说,是因为这次让吐突承璀去办的事,和我有关吗?如果真的有什么发生,无论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总是已经发生了的。我宁可听到实话,也不愿意自己骗自己。”
李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也罢。”他沉吟片刻,慢慢地道:“吐突承璀这次是去了渝州。”
“渝州?”容若心头猛地一跳。
渝州,不就是王叔文被贬所去的地方吗?
李纯背负双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自从父皇驾崩之后,各地藩镇、朝中大臣,不少人都上了表章,抨击王叔文弄权结党,挟父皇,令大臣,致使朝政混乱,累及父皇圣名,实在是王莽曹操之流的人物。”
容若急道:“可是皇上不是已经将王叔文贬至远州了吗?他再有错处,罚也罚过了,也不该再反复追究。”
“大臣们都道,之前是因为念在太上皇的份上,怕影响太上皇病情,因此对王党不过从轻发落而已。可是太上皇驾崩,这病情恶化,也有王叔文的责任。如果不是他有负太上皇重托,太上皇又怎会年考不永?即使就这一条罪名,王叔文都万死难以辞其咎。”
容若望着李纯,突然冷笑道:“其他大臣怎么想,倒也无所谓。是皇上这样想吧?皇上心伤太上皇的驾崩,对自己在太上皇生前所做的事心内多少有些愧疚,却又不知怎样排遣,不好发作,所以都借着王叔文来发挥。”
李纯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容若,过了好半天,才一字一字地道:“是,朕是将怒气都发在王叔文身上。可是不应该吗?他结党弄权,败坏朝纲,甚至意图夺取兵权,致朕于死地。最可恨者,他的所作所为离间了朕与太上皇的父子之情,致使朕不得不将太上皇……朕不将他抄家灭族,已经是宽厚仁慈得很了!”
容若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她踏上前一步:“皇上将王叔文怎样了?”
李纯神色沉冷,道:“朕命吐突承璀给他送去了一杯酒。”
李纯的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容若耳畔。她倒退了几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桌子。
李纯皱了皱眉:“原来你对王叔文竟然如此关心。”
容若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道:“你,你,你竟然…….”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望向李纯,眼中神情复杂莫名:“你以后又将如何面对琳琅?”
“琳琅?”李纯莫名其妙:“这又和琳琅有什么关系?”
“琳琅与王叔文两情相悦,已经立誓非他不嫁。”
李纯脸色瞬间巨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太上皇刚登基不久,琳琅就和王叔文结识了。其时琳琅心灰意冷,刚好遇到王叔文情真意切,关怀备至。琳琅因为之前的变故,不想让人知道,因此与王叔文只是暗中来往。王叔文想夺神策军兵权的事,也是琳琅无意中得知,告诉我的。”
“那……她后来又如何不说?”
“皇上登基后,王叔文遭贬,我也建议琳琅将此事禀告皇上。王叔文却一身傲骨,不愿因为琳琅的关系,背信师友,因此坚拒琳琅的提议。琳琅也再三央求我不要将她和王叔文的事告诉皇上。王叔文临行之时,琳琅立誓非他不嫁,一定要等他再回长安。”
李纯面色苍白,喃喃地道:“难怪琳琅不肯嫁给郭钰,难怪她……”
他抬头看向容若。容若也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悲哀。
过了好久好久,李纯慢慢站直身子,道:“这都已是无法挽回的了。我能做的,只有将一切据实告诉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