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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古来相接眼中稀(1)

容若思前想后, 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等到天色全暗之后,容若站起身,摸了摸袖中的一双短剑, 便向中岳寺方向掠去。

半明半暗的月光下, 中岳寺的山门仿佛魔怪的巨口, 在暗中窥视着, 等待择人而噬。

容若跃过寺墙, 侧耳倾听片刻,向传来人声的方向而去。

夜晚的寺庙,本来应该寂静无声, 可是此时方丈禅房中却是一片灯火明亮,人影晃动, 显见甚是热闹。

容若隐身在一棵大树后, 看了看往来不时有小沙弥捧着菜盘酒水进出方丈禅房, 躲在窗下似乎也不甚安全。

她想了想,趁周围无人, 绕到禅房侧面,纵身提气,跃上屋顶,蹑手蹑脚行到屋子中央位置,伏下身子, 将屋顶的几块瓦片轻轻抽出, 露出一道缝隙。容若屏息凝神向下看去。

这禅房甚是宽敞, 地中间放了几张桌子, 都团团坐满了人, 年纪有长有幼,形貌有的凶恶, 有的英俊,不一而足。看行止,都身负武功。

上首一张桌子,居中是一个光头的和尚,看年纪已然不小,但是浓眉环眼,连鬓络腮的花白虬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彪悍之气。

屋中大多数的人正在推杯换盏,划拳行令,一片喧腾热闹。只有主桌上的几个人,神情颇为凝重,似乎正在盘算些什么事。

那和尚左手的一个人,形容枯瘦,五绺短髯,神情颇为精明干练。右手的一个人,年轻一些,长相甚是俊秀,左眉梢一颗红痣,此刻正紧皱双眉。

那年轻人忽然站起身,断喝一声:“都别吵了!大祸临头,还这么胡闹,都不想活了吗?”

不知是这人的话语神情震慑住了众人,还是他本来地位就颇高,令众人不敢违背他的话,一时间屋内本来正在喝酒喧闹的众人都停杯住口,愕然望着他,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坐下来,转过头去,语气转为恭谨,向那和尚和那枯瘦老者道:“大师,二哥,你们看眼前该如何是好?”

那枯瘦老者一捋颌下胡须,道:“没想到那杨再兴居然从留后院中逃了出去,虽然不知他去了哪里,总也是一个隐患。他对咱们的来历知晓得很清楚,要是出去乱说,也是不小的麻烦呐。”

年轻人点了点头:“正是。我就是担心,万一他去洛阳守备处告密,那吕元膺要是发兵过来,咱们人数也不多,怕是要吃亏了。”

那居中的老和尚听到此处,冷笑了两声,道:“你们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就凭吕元膺的斤两,想动咱们,还得掂量掂量。咱们可是长安城都闯过来的。”

年轻人道:“大师所说的不错。不过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如果这洛阳守备真是和咱们作对,确实也有些麻烦。”

那枯瘦老者忽然笑道:“不过咱们也有杀手锏呀。别忘了,那位韦姑娘,可是正经的金枝玉叶,现在可在咱们手里,谅吕元膺也不敢妄动。”

老和尚神情似乎颇为不以为然:“这种手段,老衲是不屑做的,大不了真刀实枪打上一场,挟持一个女人,又算什么本事?”

枯瘦老者笑道:“也不是这么说。咱们斗智不斗力。咱们奉了李大人的命令,去长安杀了武元衡,伤了裴度,不也是不想让咱们缁青和朝廷硬碰硬吗?”

那老和尚“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年轻人道:“圆净大师是英雄好汉,自然看不上这样的手段,不过咱们和李唐王朝、和李纯,也用不着讲什么侠义之道。”

圆净和尚缓缓地道:“老衲年轻时,曾在史思明将军帐下效力,甚得史将军器重,身受他的大恩。后来史将军被其子史朝义所杀,始终没能完成攻克长安,将大唐取而代之的宏愿。老衲无能,不能继承他的遗愿,但是能让大唐天翻地覆,做出一番事来,也算可以寥慰将军的在天之灵了。”

枯瘦老者点头道:“大师虽然身在空门,却果然是个有恩必报的肝胆汉子。我是因为受过李节度使大恩,立意舍身图报。却不知小陈是因为什么原因,年纪轻轻就与朝廷如此誓不两立?”

那姓陈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才道:“既然咱们都是八拜之交,一个头磕在地上的,那么说与大家知道也无妨。我亲生父亲原是姓卢,我只是自幼过继给了陈姓人家。先皇德宗的卢贵妃,那是我的同胞姐姐。”

听他如此说,容若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年轻人又道:“我姐姐年轻貌美,未入宫前原是和舒王殿下一见钟情,却不幸被选入宫中,伺候德宗那个老头子。德宗死后,又被送入感业寺出家。舒王殿下被李纯赐死,我姐姐也殉情而死。这样说来,我姐姐也等于是被李纯害死的。这等刻骨铭心的大仇,让我立定心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为我姐姐报仇雪恨。”

听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句,那枯瘦老者叹道:“原来如此,果然是和李唐王朝有铭心刻骨的仇恨。不过为了能实现心中的愿望,得报大仇,咱们行事还是得冷静些,多思虑周全些。”

那年轻人已经平静下来,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去看看这位咱们的护身符,可别出什么差错。”

说着,年轻人站起身,向外走去。

容若在屋顶听他们如此讨论,心中再无疑虑,果然冷香所说的都是实情,缁青李师道才是自己的大仇人。可是他们所说的护身符,金枝玉叶,又是什么人呢?

容若眼见那个年轻人走出禅房,向后面走去。她伏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将他进了后面院落,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看得清清楚楚。

这间屋子门前站着两个人把守着。年轻人走到门前,向守卫的两个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将屋门打开,向年轻人躬身道:“陈公子,请进。”

容若早已来到这间屋子的屋顶上,依样画葫芦,将屋顶的瓦片取下来几片,从缝隙向下望去。

这间屋子远不如方丈禅房宽阔,却也简单清爽。屋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两名女子。

那陈公子进得屋来,抱拳一揖,道:“韦姑娘,可用过饭了?”

其中一个穿着淡黄衫子的女子点了点头,道:“多谢陈公子关心。用过了。”

容若本来就觉得这个女子面熟,听她开口说话,语音柔和温婉,立刻想起来她是谁。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两日前她在观赏石窟佛像时,遇到工匠堕崖,命人不惜代价,一定要将那工匠救上来的女子。当日容若救了那工匠,这个女子曾派人请容若过去一叙,容若却言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因此也没和这女子相见,就离去了。没想到却在这中岳寺中再次遇到了她。

陈公子笑道:“韦姑娘用过饭就好。姑娘可是金枝玉叶,饿坏了可了不得。”

韦姑娘旁边的那个绿衫女子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喝道:“你们少来假惺惺的!识相的快快将我家小姐放了。”

陈公子还带着笑道:“小姑娘到底性子浮躁些,你看你家小姐还没怎么着,你就忍不下来了。”

韦姑娘低声道:“小翠,先别急。”

小翠气鼓鼓地坐下来。

韦姑娘道:“不过我确实要请教陈公子,将我们主仆二人带到此地,却不知有何打算呢?”

那陈公子仔细打量了一阵,终于叹道:“韦姑娘果然是大家闺秀,镇定自若,倒让在下佩服得紧。”

韦姑娘道:“陈公子过奖了。”

容若忽然发现,这个女子虽然神情温婉,语声柔和,唇边总似带着明朗笑意,可是一双眸子中却缺少神采,和那陈公子对答之时,眼神却似落在极远的地方,似乎竟是个双目失明,不能视物的人。

陈公子道:“在下也不瞒姑娘。我们是犯了事的,现在担心吕元膺发洛阳之兵来捉拿我们。所以怕是要依靠姑娘,才能逃过这一劫。”

韦姑娘淡淡地道:“只怕陈公子想错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闺中女子,怕是没什么能耐护得了谁。如果陈公子做了不合王法的事,还是去投案自首的好。”

陈公子笑道:“韦姑娘何必过谦?姑娘是金枝玉叶,当今皇上的表姐,洛阳守备吕元膺还要看姑娘的脸色行事,帮我们渡过难关,不过是举手之劳。”

容若伏在屋脊上,听了这句话,心中一动,她已经知道这下面的女子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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