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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乌云压城城欲摧(6)

容若叹了一声, 刚要说什么,突然见从厅外走进一位器宇轩昂,仪容英伟的将军, 却是高征。

武元衡去世后, 丧仪出殡, 高征都极尽弟子之礼。后来听闻容若生病, 也不时前来探望。今日高征来到武府门前, 敲门后无人前来应门,侧门却敞开着,心中生疑, 便自行而入。

高征见了容若,一抱拳, 道:“尚仪请恕末将无礼擅入之罪。”

容若裣衽还礼道:“高将军不是外人, 何必多礼。”

卫征四顾望了一望, 问道:“不知府上出了什么事,怎么一路都未看见其他人?”

容若微微一笑:“我刚刚把家下人等都遣散了。”

高征一怔, 刚想发问,容若却抢先道:“高将军来的正好,我有一事想托付将军。”

高征道:“只要有末将能做到的,尚仪只管吩咐便是。”

容若携着玉秀的手,向高征道:“高将军, 玉秀你也是识得的。她自幼在府里长大, 和我情同姐妹。现在别人都走了, 只有玉秀无处可去。我想托付将军照拂于她, 不知将军可否帮我这一个忙?”

高征在成都时出入武府, 与玉秀也曾多次见面,对这个甜美伶俐的小丫头也颇有些印象, 此时见容若殷殷相托,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尚仪放心,末将必将玉秀姑娘当作亲生妹子一般,日后玉秀姑娘无论愿走愿留,末将一定尽心竭力。”

容若看向玉秀,低声道:“高将军是难得的好人,我托他照顾你,你可乐意?”

玉秀跟随容若多年,今日见了容若的言行举止,已知她心中必然早就拿定了主意,不愿再有负累。她也知高征是老爷当年带出来的人,为人品行俱是上乘,小姐托他照顾自己,已经是为自己做了最好的打算,自己不妨先答应下来,如果小姐日后改变了主意,愿意再让自己服侍,自己还可以跟在小姐身旁。

想到此处,玉秀含着眼泪点了点头,道:“全凭小姐做主。”

容若轻轻一笑,又轻轻一叹,道:“玉秀你有了去处,我也终究能放下心来,再无牵挂了的。”

紫宸殿中,宪宗天子微蹙双眉,正在沉思。

武元衡和裴度遇刺后的这二十日,长安城中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

李师道和王承宗毕竟是武将出身,原以为使用暗杀恐怖手段,解决掉朝廷里在藩镇问题上的强硬派首领,就能震住满朝文武,再不敢对藩镇用强。但是他们恰恰低估了文人们的骨气。这些书生出身的文人,即使手无缚鸡之力,却最看重气节,遇强愈强,决不肯低头。

暗杀后的第二日,陈师中就恰到好处地放出风去,让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在长安掀起腥风血雨的,就是成德的王承宗和缁青的李师道,淮西的吴元济也不能洗脱嫌疑。这样一来,下至市井百姓,上至达官王侯,无不对这些强藩们同仇敌忾。

吏部侍郎徐益客,当朝愤然奏道:“昔汉廷有一汲黯奸臣尚为寝谋,今主要英明,朝廷未过失而狂贼敢尔无状,宁为国无人乎?”

徐益客年纪虽老,却是朝中人人敬重的长者,他这一番慷慨激昂,恰是代表了朝中的主流声音。

在这种氛围下,文武百官对淮西一战再无异议。

与此同时,宪宗天子严令在城中追捕刺杀武元衡和裴度的刺客,由陈师中统领神策军全权负责此事。

一日之间,各街各坊便都张贴了告示,声言如果提供线索,则可以得到赏钱万贯,加封五品官,如有藏匿刺客的,则全家坐罪同诛,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一视同仁。

一时间满城风雨,风声鹤唳。神策军遇有些微线索,搜查时便全力以赴,宅院的夹墙之内,马车的双层顶棚之中,无一不彻底搜查。

不过数日,神策军将士王士则和王士平报称在成德进奏院发现可疑的人。陈师中迅速带人包围了承德进奏院,抓获张晏等八人。经过数日的严刑拷打,张晏等人已经认罪,自承是王承宗所遣,前来长安兴风作浪。

此时,陈师中呈上来的这份口供正放在宪宗天子面前的龙案上。

李纯并没有翻开这份证供。

他太明白陈师中的拷问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了。在拷问的过程中,八个嫌疑人已经有一个死了,虽然陈师中的奏折中只是一笔带过,但是却瞒不过李纯的眼睛。这样得到的口供,是否可靠,值得商榷。

但是,李纯现在太需要这样的一份口供了。

有这样一份口供,以武力解决强藩就在道义上站住了脚,再没人敢说当今天子穷兵黩武,不顾民生。

两次暗杀,已经将上至朝廷百官,下至普通民众对强藩的怒火点燃。但是自幼便学习帝王之道的李纯深深明白,凡事一定要有个限度,可以有熊熊烈火,但是绝不能形成燎原之势,现在,是该节制火势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李纯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这个位子上,有太多的情非得已和无可奈何,容不得人心软。

李纯正想到此处,忽见吐突承璀快步进来报:“启禀皇上,武尚仪见驾。”

李纯“霍”地站起身来,绕过龙案,便要向殿外迎去。

容若已经步入殿门。

二十余日未见,伊人容颜颇见消瘦,人比黄花,却更添了一段清幽态度,令人心折。

李纯凝视她,心中微微绞痛,一边道:“容若,你回来了。”一边情不自禁,伸手去握她的手。

容若后退了一步,道:“皇上,我今日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李纯一惊,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容若平静地道:“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李纯望着她,沉声道:“你是在怪朕不该放任刺客在长安行凶?可是朕当时也未想到,他们竟然敢……”

容若截道:“我明白,皇上太需要一点火种,将天下人对成德、缁青、淮西等藩镇的怒火点燃。”

李纯苦笑了一下:“容若,还是你最知我。你相信我,虽然现在朝廷只能先解决迫在眉睫的淮西之变,但是终有一日,我会让王承宗付出代价,血债血偿。”

容若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我自然相信皇上有如此的魄力,再现天下一统,遵奉大唐皇帝号令的局面。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有人为此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何况一代帝王?”

李纯叹了一声,双目流露出诚恳之色:“容若,你父母去世,我也痛心不已。请你留在我身边,我会尽我所能,只盼能略微弥补一些你所失去的。”

容若淡淡一笑,道:“皇上,有些事再也不能重来,有些事永远也无法弥补。皇上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放手而已。”

李纯脸色渐渐发青,道:“你是决意要离开了?”

容若只是点了一点头。

“如若朕不准呢?”

容若的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之意:“我父母已然不在,家中也再无亲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皇上迫我留下的了。”

李纯双拳紧握,薄唇紧紧抿成一线。

容若裣衽一礼,道:“皇上,就此别过。”

明媚的阳光透过殿门口洒进来,金灿灿的一地。但是李纯心中却有一种迟暮的感觉。

金色夕阳光影里,如蝶舞翩迁一般的白色身影在他的视线里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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