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碧海青天夜夜心(3)
此时此刻, 在永乐宫中,萧淑妃正对镜梳妆。
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薄施粉黛, 菱花镜里的美人儿腮边带笑, 眉目间带着三分喜色。
妆罢, 萧淑妃揽镜自照, 看了又看,看了再看,喃喃自语道:“表哥, 我就要来见你了,你会觉得我美吗?自从我十二岁起, 梳妆打扮, 就只是为了让你能多看我一眼, 可是在你眼里,我却一直只是个小姑娘, 你的小妹妹。我长大了,虽然父亲希望我做广陵王侧妃,但是我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你一句话,生生死死我都随了你去, 可是你也未曾多看我一眼, 未曾多挽留我一句话, 你的眼里, 只有她, 为她歌,为她笑, 终于为了她,把性命都断送了。你可曾有过后悔?”
萧淑妃仍然笑着,可是含笑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这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恨她,但是我不急,我可以慢慢地等,我并不想杀了她,我只想让她知道失去最心爱的人是何等的伤痛。现在,我终于等到机会了,我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这才是我一直在等着的报复。”
萧淑妃将菱花镜推开,右手春葱般的指尖轻轻抚了抚一旁的一只酒杯,杯中的酒仿佛她唇上的胭脂一般淡淡甜香。
“表哥啊,我马上就来了,这一次,你可会多看看我了吗?”
说着,笑着,她已经将那一杯香甜如胭脂一般的酒喝了下去。
三年后。
大明宫的秋夜似乎特别漫长。秋风吹动檐角下的风铃,秋雨声声敲在窗上,这些声响并没有给夜晚多些热闹,反而平添了许多凄凉。
八宝琉璃灯下,宪宗天子李纯靠在椅中,微合双目,仿佛憩着了一般。
又过了许久,李纯忽然问了句:“来了吗?”
一旁的吐突承璀躬身道:“启禀皇上,还没有。要小的去宫门看看吗?”
李纯慢慢摇了摇头:“不必了,朕不过是随便问问。陈宏志既然去带他过来,就必然会来。”
吐突承璀没有作声。他悄悄抬眼看了看皇上,又垂下头想了一阵,再抬头看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欲言又止。
闭着眼睛的李纯又忽然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吐突承璀似乎早已习惯了皇上这样的突发制人,直指人心,因此上并未慌张,只是垂头答道:“启禀皇上,小的只是觉得这件事还需斟酌。”
李纯并未睁眼,只是平静地道:“陈宏志虽然入宫当差未久,但是为人精乖,办事伶俐,过手的事都做得妥帖。他这一次推荐的这个人,朕已经命陈师中去查过,确是临邛人士,也薄有名气,学道三十年,炼丹练气,都说他颇为灵验。”
吐突承璀道:“皇上是天子,怎能与山野村民相提并论?还是该请御史和御医们仔细查验过此人生平来历、所用的丹药朱方,皇上再召见他也不迟。”
李纯徐徐睁开双眼,看了看吐突承璀,淡淡一笑,道:“你跟随朕已经有二十年了吧?”
吐突承璀道:“是,小的在广陵王府之时已经追随皇上。”
李纯点了点头,道:“朕记得。”又低低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还是因为她,朕才让你留在朕的身边。”
吐突承璀知道他说的是谁,垂首不语。
李纯却也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他道:“你跟了朕这么久,怪不得有胆子在朕面前说这些话。”
吐突承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该死。”
李纯摇了摇头:“你先起来。朕没怪你,朕也知道你是为了朕好。”
吐突承璀道:“小的不敢居功。不过皇上是大唐之主,文治武功,威加海内,实是要万万保重龙体才是。”
李纯笑了一下,道:“文治武功吗?朕不过是实现了自幼就立下的志愿而已。未曾登基之时,朕读列圣实录,见贞观、开元故事,就崇慕不已,太宗之创业、玄宗之致理,都是朕效法的榜样。现在夏绥、剑南、镇海、淮西、成德、缁青等等诸镇都已先后平定,天下归心,朕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他站起身来,慢步踱到窗边,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可是别人不知,你跟随在朕身边,又怎么不知?这些年来,朕心中始终有一件事耿耿于怀。”
吐突承璀忍不住道:“可是那件事与皇上无关。是萧淑妃,不,是萧庶人暗中下毒,意图谋害李将军,这并非皇上旨意。萧庶人也服毒身死,实是罪有应得。武尚仪如果泉下有知,绝不会怪皇上的。”
李纯苦笑道:“她真的不会怪朕?自从那一日后,朕没有一天可以安睡,总是会梦见她最后的那一笑,然后就从梦中惊醒。朕明白,她一心以为是朕容不得李愬,才赐了毒酒给他,就像……一样。可是她实在是冤枉了朕,朕不甘心,不甘心哪。”
刚开始说话时,李纯还声调平静,可是说到后来,他语音已经微微颤抖。
吐突承璀心中不忍,叫道:“皇上保重。”
李纯胸口不住起伏,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缓缓地道:“所以朕一定要亲自向她解释,否则朕余生都不会安心。”
吐突承璀脱口道:“可是皇上与武尚仪已经天人永隔……”
李纯截道:“朕知道她必然是一个有来历的,她言谈行事样样与这世间的女子不同,又岂能用寻常生死来看待她?”
李纯顿了顿,又低低地笑了两声,道:“朕从前绝不相信前世今生魂魄之说,那一次和她说起,却被她说道这世间或许是真有精魂,也未可知。朕又在无意中听到了她和了明禅师的一番言语,想来她的来历必然是可惊可叹的了。时到今日,朕确是真心盼望她的魂魄未散,始终存于这天地之间。”
吐突承璀无话可说,垂首默立在一旁,因为和李纯的一席话想起往事,心潮起伏不定。
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跪倒在地:“启禀皇上,朴道子已经来了,在殿外等候。”
这名内侍容貌清秀,眉梢一颗红痣甚是醒目。
李纯回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传他进来。”
那内侍应声退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名五十余岁,道士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道士进得殿来,倒头便拜:“朴道子见过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纯点了点头,道:“你便是那临邛有名的朴道人吗?听说临邛当地,多有人称你为朴神仙。”
那道士恭声道:“贫道便是临邛朴道子。万岁面前,贫道不敢自居神仙,只是多年修炼,有些心得。”
李纯见此人举止洒脱,言辞爽利,也似有几分仙风道骨,不由得心下又满意了三分,问道:“朕还听说,你善能通灵,可以教人与亡故的亲友交流通话,百试不爽,可有此事?”
朴道子听李纯几句问话,心下已经明白了三分,答道:“那是贫道师门传下的本领。贫道的师祖曾奉旨替玄宗皇上寻杨贵妃的魂魄,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替杨贵妃娘娘带回‘七月七日长生殿’之语,甚得玄宗皇上赏识,给贫道师祖赐了一块‘鸿都仙人’的御笔匾额。”
李纯凝视这道人,道:“你可学得了师门的这份本领?”
他神情肃穆,语音凝重,但落在熟识他的人如吐突承璀耳中,却能听出他声音微微发颤。
朴道子不敢怠慢,同样郑重地道:“贫道能通阴阳,不过如果皇上想与魂魄交谈,除了让贫道带话之外,贫道更有一上佳方法。”
李纯沉声道:“讲。”
朴道子道:“贫道自幼学得炼丹良方,此丹能令人脱胎换骨,通晓阴阳。皇上只要时时服用,不光能与魂魄交流,成仙得道,也不是难事。”
李纯长叹一声:“成仙得道,朕倒并不放在心上。但是如果你真能让朕一了通灵心愿,朕的江山天下,随你想要什么。”
朴道子喜道:“贫道谢过皇上。”
李纯挥了挥手:“你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宫中为朕炼丹,无论有何需索,找吐突承璀要便是。”
朴道子拜倒在地:“遵旨。”
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宪宗皇帝李纯因服用丹药猝薨,谥号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
后人将唐太宗、唐玄宗与唐宪宗并称为唐朝三位最有作为的君王。唐宪宗在位的元和年间史称“元和中兴”,被与贞观、开元相提并论。